中国能源价格改革，今后可能不得不在更为复杂的局面下展开

　　【《财经网》专稿/实习记者 李增新 记者 王晓林】岁末年初开始实施的“临时价格干预”，经国家发改委至各地发改委及物价部门层层推动，两个多月过去，似已淡出人们关注而归于平静，公众所能获知的企业的提价申请或商家的调价备案只是寥寥。
　　价格干预的效果，可能需要几个月以后方可进行较为全面的评说。也许未来CPI（消费价格指数）从高位回落时，人们可能会将价格干预的功劳也写上一笔。但目前，2月CPI创下11年来新高，各方评论并未将此归咎于干预无效。
　　临时价格干预并非针对当前中国物价上涨的主要推升力量，其作用所在，可能更多地表现为政府防止价格串通、操纵市场的行政作为，而不是物价本身。更重要的是，无论是价格的临时干预或长期管制，均加剧了一种状况——国内成品油价格与国际价格割裂。
　　3月份部分地区重现的“油荒”，再次将这一矛盾公开化、扩散化。牺牲了太多时间的中国能源价格改革，今后可能不得不在更为复杂的局面下展开。
　　
干预少数能否影响全局
　　除了成品油、能源、公用事业等政府定价领域，国家发改委在关系普通百姓生活的食品领域，选择了12家方便面、食用植物油和乳品生产企业，要求提价申报。各省市区也相继公布了当地须申报或备案的对象。
　　“控制了大企业的产品价格，实际上就影响了整个行业的总体价格水平。”铭泰铭观营销咨询公司总顾问劳兵对《财经》记者说。
　　铭泰铭观去年底的一份调查报告指出，蒙牛、伊利、光明和三鹿四大乳品企业占据液态乳市场份额超过70%。而这四家企业全部都在发改委受控企业名单之内。
　　国内一家知名方便面生产企业的负责人对《财经》记者说，不在价格管控范围内的企业，也不敢擅自提价。在同质化比较普遍的食品加工业，市场需求弹性很大。微小的价格上涨，可能造成销量大幅下降，提价得不偿失。小企业自身知名度小，同类产品需要以低价赢得市场，向来紧盯大企业的产品定价。
　　据上述方便面企业负责人介绍，去年以来，棕榈油、面粉、肉、调料价格都有较大幅度上涨，其中棕榈油受国际价格影响最大，国内批发价格由去年同期的每吨3000元，上涨到今年初的每吨1.2万元。
　　食品加工业所需的原料，也越来越受到国际市场的影响。据海关统计，去年中国大豆进口达到3100万吨。2000年中国的出口量为1000万吨（相当于当年国内产量的1.77倍）。而国际市场大豆期货价格去年大涨了70%多。
　　劳兵认为，价格干预对于企业的影响很大。他以原奶价格上涨为例，认为限价可能使企业利润率下降。并且，企业为解决原料短缺进行的垂直扩张，不会在短期内起到明显效果。比如乳品企业自己养牛产原奶，这个周期至少需要四至五年。
　　记者联络了两家进入国家发改委名单的企业，但他们都不愿提及申请提价情况，主管部门对此也三缄其口。记者向一家食用植物油生产企业，核实其向北京市发改委申请提价一事，该企业秘书处一位负责人拒绝透露申请情况，只表示“我们没有接到提价通知。”
　　在北京市的几家大型超市，记者没有找到国内一家主要乳品企业生产的两款低价袋装奶。随后在小卖部找到其中一种，发现价格从以前的每袋1.20元涨到了2.00元。店主告诉记者，这是元旦后涨的。
　　记者特别留意名单内几家企业产品的价格情况。北京家乐福白石桥店一名销售人员说，几种食品去年连续大幅涨价，今年以来没有什么动静。
　　国际原材料、能源价格上涨以及劳动力工资上升等，正成为企业最直接的成本压力，即使在价格干预下，这些压力仍需通过某些渠道释放。
　　一位营销研究人士对记者说，价格干预可能对相关企业推出名目繁多的新产品起到了催化作用。“对于新上市的产品，价格干预可能就无能为力了。”同样，流通企业调价备案的规定，是限定一段时期内涨价超过一定幅度，那么经销商完全可以在这个范围内小幅度“渐进”提价。
　　但白象食品集团董事长助理詹涛告诉《财经》记者，要认真做好一款新产品的研发，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财力，新产品投放市场并不是短时间的事。
　　花旗集团中国经济学家沈明高曾向媒体表示，价格干预，可能通过申报审批这一形式，建立了一种讨价还价的机制，“短期内对价格有抑制作用，但不会使价格停止上涨。”

“油荒”再现
　　3月中旬，国内华南、华东等地柴油和低标号汽油告急，广州等地不少加油站出现无柴油可加的局面。“油荒”再度发生，恰好是国内成品油价格受控与国际市场原油期货价格不断攀高矛盾的反映。
　　自今年年初以来，国际市场油价已数次升越100美元/桶，最高一度突破110美元。
　　“此轮国际油价上涨，也使炼油企业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招商证券分析师裘孝峰向《财经》记者表示。
　　3月19日，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上海交易所代码：601857，香港交易所代码：0857，下称中国石油）在公布2007年业绩时透露，去年国内汽、柴油平均出厂价格与新加坡进口到岸完税价格相比，分别低1225元/吨和1513元/吨，最高时价差超过2000元/吨。
　　中国石油披露，2007其炼油和销售板块经营亏损206.8亿元。
　　中国能源网首席执行官韩晓平告诉《财经》记者，中国石油80%的加工原油可由自己公司提供，而大部分原油需要外购的中国石化，炼油板块的亏损额将更高。
　　3月20日，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上海交易所代码：600028，下称中国石化）发布公告称，公司为保障成品油市场供应，采取多项措施增加成品油产量，高价收购地方炼厂成品油，导致“炼油业务形成较大亏损”，因而获得国家补贴123亿元。其中74亿元计入今年一季度补贴收入。
　　数天前，中国石化发布澄清公告，认为媒体关于该公司今年一二季度可能亏损的报道不属实。公司一季度业绩将于4月下旬公布。
　　“中国对能源价格的控制一直比较严，这次价格干预只是对过去一贯做法的重申。”一位分析人士提出，以成品油定价为例，虽经数次改革，但现在仍然是国家发改委设定一个基准价，企业在此基础上上下浮动。
　　裘孝峰说，如果国际原油价格保持在80-82美元，国内炼油企业可能只在炼油业务上亏损；而当国际油价达到100-105美元，国内成品油价格又维持不变时，可能导致公司全面亏损。
　　有关国内成品油再次调价的传言一时四起。3月24日，国家发改委发布中国石油和中国石化相关负责人谈话称，涨价谣言加剧了成品油供应偏紧的状况，而成品油价格调整对社会各方面影响较大。
　　广东油气商会油品部部长姚达明向《财经》记者表示，柴油及低标号汽油短缺的主要原因，是需求量增多以及国际油价上涨引起柴油的批零倒挂，“批发价格高过了加油站的零售价格，加油站卖得多，赔得就多。”
　　由于国内外存在成品油差价，造成一方面成品油进口连年下滑，同时成品油出口却迅速增长。广州海关统计显示，2008年1月-2月，广东省出口成品油77.1万吨，比去年同期增长2.7倍；价值4.9亿美元，增长3.2倍。占全国成品油出口的31.8％，比去年同期增加了22.8个百分点。
　　根据国家统计局和海关统计，2007年间，中国市场成品油消费量创历史新高，达到1.92亿吨；但同样在2007年，中国成品油进口持续下滑，仅为709.3万吨，出口量为978.3万吨，净出口达269万吨。
　　为鼓励成品油进口，自今年1月起，国家将汽油、柴油和航空煤油等进口关税税率从6％下调到1％。而裘孝峰认为，鼓励成品油进口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淡季时候每年进口100万-200万吨成品油不成问题，但是旺季的时候全世界需求都在增长。”他说。

“搞对价格”绕不过
　　“中国的通胀属于输入型通胀，主要是由能源和食品价格的上涨推动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斯蒂格利茨(Joseph E. Stiglitz)最近在中国发展高层论坛上的表述，代表了一批经济学家的观点。他提出，不能再用传统的单一模式来治理通胀，而需要一个不同政策工具的组合。而“行政的措施非常难执行，或者执行起来很难有效。”
　　把价格搞对，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对于能源价格控制，早有专家提出，目前中国的能源价格形成机制，既不反映资源的需求稀缺程度，也不反映供求关系和环境污染造成的外部成本。而且，能源价格缺少弹性，不能利用价格手段激励节能。
　　香港中文大学校长刘遵义教授接受《财经》记者专访时，建议政府采取一些比较大胆的步骤，如引入汽油税，并把税率水平定在西欧、日本的水平。
　　裘孝峰预计近期政府不可能推行此类资源税，“因为目前企业成本上涨的压力太大了”。他认为，解决问题的关键，是放开价格。去年石油企业向国家上缴700亿元特别税金，今年预计数目更大。“如果这部分钱用来对消费者或者受到直接影响的行业进行补贴，能够抵消很大一部分因为价格上涨对它们造成的冲击。”
　　国家发改委副主任、新任国家能源局局长张国宝3月23日公开表示，从长远来看，市场供需来决定能源价格是必然的，但是时机需要根据国家和社会的承受程度循序渐进，包括对农业、渔业、出租车等行业进行补贴。
　　世界银行驻中国代表处高级经济学家高路易（Louis Kuijs）向《财经》记者分析了一般商品的干预效果。他称，“价格具有传导性，可能绕过干预对象继续向后传导，干预越久，积聚的压力越大，风险越高。”
　　他进一步提出，价格管制往往无效，企业总是能够找到规避管制的方法。企业通过细分产品“去同质化”，不可避免地，有些企业可能借此实现涨价，而行业监管者很难界定创新的真伪。
　　“如果价格干预的结果，是整个行业的变相提价，这恰恰与政策制定者的愿望背道而驰。”一位行业研究人士说。
　　高路易说，有一些迹象显示工资增长有上升趋势。食品价格的高企开始影响低附加值产业，因为收入相对较低的工人工资在此类行业是一个重要的成本要素。
　　他认为，目前来看，只要做好相应的准备，使整体经济的总供需大体相当，就能够避免临时价格干预取消时发生剧烈价格波动。
　　他指出，过去的经验表明，原材料、能源价格（由原材料、燃料、动力价格指数反映）上涨速度一直高于生产价格涨幅（由工业品出厂价格PPI衡量）。中国在这一轮通胀中的表现也具有这种特点。这说明，企业消化了这部分成本上涨的压力。
　　他说，世界银行的研究团队不认为，中国企业是以压缩边际利润为代价，吸收这些成本的，通过的是生产效率的提高。同时，他强调单位成本，特别是单位产出或收入上承担的劳动力成本。他表示，世行认为，至今中国没有出现食品价格上涨向外“溢出”的现象。
　　蒙牛乳业2007年业绩公报显示，去年上半年，其劳动力成本（不包含董事薪金）为4.139亿元，较2006年同期上涨25.9%；而销售收入达到100.2亿元，上涨32.8%。通过优化管理，该公司行政及其他管理费用占收入的比例，由2006年同期的2.7%下降至2.3%。
　　除了提高产品销售价格，企业也不是舍此无他。劳兵指出，毕竟，即使没有价格干预，企业同样面临原材料、能源的价格上涨形势。企业最终解决问题，还在于生产率的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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