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在共和党候选人中学历最高、长相最完美、资金最充沛、61岁就子孙满堂的经典保守派哪里出了错？

　　【《财经》网专稿/特派记者 陈竹发自美国华盛顿】如果没有胜算，做了十几年投资收购的成功商人罗姆尼不会将5000万美元的私人存款投入到这场美国历史上鲜见的充满变数的总统选举中。自去年2月以来，他和他的竞选团队投放了最密集的广告、进行了无数次内部民调、搜集和分析了无数组数据。他野心十足，州州皆望揽于怀中。
　　但是，艾奥瓦首战他便败给了赫卡比，在新罕布什尔、南卡和佛罗里达这几个重镇则遭遇麦凯恩的强劲势头。“超级星期二”（2月5日）之前，他虽然拿下了怀俄明、密歇根、内华达和缅因州，但因这些州小、人口少因而党大会投票代表少，投入与产出并不成比例。但即使在这个时候，他依然对那些数据和分析坚信不移，信心十足地以职业经理人的架势向记者们介绍他的“三阶攻略图”。结果，他拿下七城，麦凯恩则攻下九城，包括投票代表数超过百位的纽约州和加州。麦凯恩领跑之势已经非常明显。
　　周三（2月6日）早晨，波士顿竞选总部，罗姆尼要求竞选顾问们给他做一个关于他是否有可能击败麦凯恩的演示。第一位顾问分析了继续竞选的传播和信息挑战；第二位顾问描述了可行的战术；第三位亮出了财政底限；第四位用图示摆出了在之后各个州可能会出现的困难。“从现在的情况看，要获得提名，必须不能再输任何州；而实现的可能性，不超过20%”，这位顾问说。
　　第二天，罗姆尼宣布退出：“我想，我现在该站到一边了。”他咬着嘴唇，搂着勉强微笑的妻子安，在支持者失望的眼神中离开了会场。他称他选择此时退出，是为了让共和党内部能尽早团结一致起来以应对最后的大选。
　　这位在众多共和党候选人中学历最高、长相最完美、资金最充沛、61岁就子孙满堂——5个儿子，11个孙子、孙女——的经典保守派在哪里出了错而如此落寞退场呢？
    
从摩门教传教士到经商到从政
　　罗姆尼于1947年出生于密歇根州的一个摩门教家庭。高中毕业后，他被西海岸的名校斯坦福大学录取。但他只读了两学期就休学去法国做摩门教的传教士。两年半后，他回到美国，就读于全美最大的私立学校和教会学校杨百翰大学（Brigham Young University）。
　　1975年，罗姆尼从哈佛大学拿到工商管理学硕士和法学博士的双学位，开始了在波士顿咨询集团的工作。1978年，他担任另一家咨询公司贝恩（Bain & Company）的副总裁。1984年，贝恩资本（Bain Capital）从母公司剥离出来，罗姆尼作为创始人在首席执行官的席位上坐了14年。在这14年里，贝恩资本投资、收购了众多家喻户晓的品牌和公司，包括办公用品零售商Staples，连锁书店Brookstone、达美乐比萨等。
　　1999年，盐湖城冬运会的组织方深陷资金短缺和贿赂丑闻之困。在组委会的邀请下，罗姆尼辞去贝恩资本的职位，担任盐湖城冬运会的主席和首席执行官。在他的领导下，冬运会（2002年召开）实现了奇迹式的扭亏为盈——即使在因为2001年的9/11恐怖主义袭击事件意外多支出3亿美元用于安全防范后，组委会的腰包里还剩下1亿美元。
　　但罗姆尼并不满足于只做个成功商人。他的父亲乔治·罗姆尼（George Romney）曾任密歇根州长，参加过1968年的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提名竞选，但以失利告终。受父亲的影响，罗姆尼很小的时候就参与一些民权活动。1994年，尚未离开贝恩资本的罗姆尼自掏700万美元竞选马萨诸塞州联邦参议员席位。他的对手是已经连任六届的民主党老牌参议员、肯尼迪总统的弟弟爱德华兹·肯尼迪。罗姆尼差一点就成功了——在当年9月份的民调中，他还以43%比42%领先——但在选举前的最后一个月，爱德华兹?肯尼迪大力投放政治广告，协同当地工会，揭露贝恩资本在收购的过程中曾大肆裁员和苛扣员工福利。罗姆尼的支持率迅速缩水，竞选参议员的努力不得不以失败告终。
　　2002年盐湖城冬运会结束之后，罗姆尼的从政热情又燃烧起来。他借着自己在高效管理上的名声，成功赢取马萨诸塞州州长的席位。上任的时候，罗姆尼面对的是30亿的财政赤字；四年后，他交出了7亿的盈余。
　　可惜政治并非商业，漂亮的资产负债表背后，是开源节流两端的痛苦。在他任内，无论是驾照申请费、结婚登记费还是汽油税都涨了价。此外，他大刀阔斧削减政府开支，从预算里删除的包括高达7亿的地方福利补助项目和1亿4千万的高等教育财政补助。“节流”让民主党咬牙切齿；而“开源”又违背了共和党经典的“减税”原则。
　　2005年底，罗姆尼宣布不再谋取州长连任。几周后，人们发现他正在筹建总统竞选委员会。这一下激化了反对派的不满。他们指责罗姆尼将2006年的大部分时间——219天——都花在州外，心思根本不在马萨诸塞；州长职位不过是个政治跳板。这些怨气笼罩着罗姆尼的2008年总统竞选——他越是花钱，越是要形象完美，人们愤世嫉俗的情绪也就越盛。
　　罗姆尼担任州长的马萨诸塞州最大、最有影响力的报纸《波士顿环球报》登出了好几篇具有政治杀伤力的揭露性报道；并用假模假样（phony）来形容罗姆尼。关键时刻，《波士顿环球报》和《波士顿导报》宁愿支持亚利桑那州的麦凯恩，也不愿支持本州的前州长。在2008年1月30日的共和党辩论会上，麦凯恩以此为据，嘲弄罗姆尼：“它们（你家乡的媒体）可最了解你的底细。我向你保证，我家乡的《亚利桑那共和报》可是一定会背书我，我的朋友。”台下一片哄笑，罗姆尼只能尴尬掩饰。
    
致命错误
　　更致命的是罗姆尼在堕胎、枪支管制等社会敏感问题上的立场的变更。在商界，商人善于随行就市、见碟下菜并无可厚非；但在政坛上，站错队伍是大忌，轻易更换立场更是大忌。
　　但是，一年前那个求胜心切的罗姆尼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发现对手麦凯恩和朱利安尼在社会问题上都较为温和，而大多保守派共和党选民都在寻找一个能和他们分享相同保守价值观的候选人。于是，罗姆尼站出来充当了这个角色。他将自己标榜为“珍重生命权的反堕胎派”。但马萨诸塞人并没有忘记，1994年，为了讨好该州民主党占主导的政治气候，积极争取联邦参议员席位的罗姆尼曾参与支持堕胎、支持女性自主选择权的活动；2002年竞选州长期间，他也曾申明自己在堕胎问题上持“自由”或“中立”的立场。五年后的这个立场大转身让政敌们大为光火。马萨诸塞州民主党联邦众议员巴尼·弗兰克（Barney Frank）毫不掩饰他的蔑视之情：“真实的罗姆尼无疑是个极其有野心又没什么政治原则性可言的机会主义者。他是美国政治史上智商最高、又最不诚实的那一类人。”如此刻薄而毫无顾忌的嘲讽都被同乡的官员搁在那里了，罗姆尼纵然有再多的形象广告，也难以抹去选民心中的问号。
　　正是因为这样的疑虑，去年冬天临近的时候，初选第一站艾奥瓦的共和党保守派选民开始考虑放弃罗姆尼，而选择曾经担任阿肯色州长和浸信会传教士的赫卡比做他们的代言人。当时，罗姆尼的顾问班子出现了两种声音。一方认为要赶紧通过直投邮件和电视广告攻击对手；另一方担心最先出拳、打攻击性广告很可能会适得其反。谨慎的声音在2007年的最后几个月占了上峰。不料，正是在这几个月里，赫卡比的支持率直线上升。等到罗姆尼在圣诞节前抛出“赫卡比曾批准谋杀案凶手假释权”的攻击性广告，已经为时已晚——赫卡比已经取得了艾奥瓦福音派教会和保守社区的认同。而且，这种认同感很快通过媒体的报道，散布到其他州的共和党保守派社区。无论罗姆尼战到哪里，赫卡比都会出来捋走一大半保守派选票。
　　到了2008年2月，很多人都相信，资金严重不足的赫卡比之所以没有选择退出，就是要拖垮罗姆尼，一报当初在艾奥瓦的恶意广告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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