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视觉胡同,血脉残存
Beijing抯 Hutong Culture
文/刘一达
胡同,用北京话说必须加儿化韵,读“胡同儿”,否则,就不是胡同了。
胡同原本是蒙语,它最初的意思是水井。胡同的意思,北京人都知道,它指的是小巷。老北京城是在元大都的基础上修建
的。北京的街道名儿根据宽窄,依次分为街、路、胡同、巷、条、里、沿(河边的街道)、湾、大院、道。其实,巷、条、里
、沿、湾、大院、道等,就是胡同,只不过它们比一般胡同要小,因为老北京的许多街道是大胡同套小胡同的。
据元代熊梦祥的《析津志》记载,元大都的大街宽24步,小街宽12步,胡同宽6步。元代的1步约合5尺,当时1尺为0.308
米,1步就是1.54米。这么算起来,胡同的宽度约为9.24米,小街宽度约18米,大街的宽度约36米。
从这宽度看,当时的胡同、小街和大街都能骑马,走马车和轿子。胡同、小街和大街是根据交通工具来设计的。不过到了明清
两代,胡同格局却有了不小的变化,有些变窄了,有些变宽了,成了小街或大街。
胡同是北京人的根
老北京生人见了面,往往会问:“您府上是哪条胡同?”“您府上”就是“您住家”。北京人礼大,讲究客情儿,说话总
要高抬一下对方。按当时规矩,只有王爷住的地方才被称为“府”。其实对方住的不过是大杂院里的一间小平房,但您也得这
么说。
就文化而言,胡同是北京人的根,四合院是北京城的魂。整个北京城设计得就像一个放大的四合院。您现在到紫禁城也就
是故宫参观,依然能找到四合院的感觉,因为那就是按四合院格局设计的。
北京人给胡同取名很有意思,看上去很随意,其实却有文化。这条胡同有棵大柳树,就叫大柳树胡同;这条胡同里住着一
位武定侯,就叫武定侯胡同;这条胡同有座真武庙,就叫真武庙胡同;这条胡同不直,拐道弯儿,像个月牙,就叫月牙胡同;
这条胡同有个牛羊市,就叫羊肉胡同;这条胡同住着一个姓刘的,人有点儿本事和名望,就叫刘家胡同。实在找不到标志性事
物,便找个能反映社会生活和道德规范的词来命名,比如弘善胡同、恭俭胡同、育德胡同等等。
有许多胡同的名字听着费解,其实是因为早先的名儿叫着难听,后来整顿地名的时候取其谐音改的。比如福绥境,原来叫
苦水井;贵门关,原来叫鬼门关;留题迹胡同,原来叫牛蹄子胡同;北梅竹胡同,原来叫母猪胡同;时刻亮胡同,原来叫屎壳
螂胡同;图样山胡同,原来叫兔儿山胡同;寿刘胡同,原来叫瘦肉胡同;小珠帘胡同,原来叫小猪圈胡同;大雅宝胡同,原来
叫大哑巴胡同;等等。所以,读北京的胡同名儿,您千万别望文生义。
西城的新街口有个奋章胡同,京剧名家郝寿臣的故居就在这里。什么叫奋章?字面上找不到任何解释。原来它是“粪场”
的谐音,以前这一带有个大粪场。那会儿种菜种庄稼没有化肥,专门有人将粪便晒成干,做肥料卖。粪场就是制作粪干的场子
。
1986年版的《北京市街巷名称录汇编》里,直接叫胡同的街巷有1316条。20多年后,您再看《北京市交通地图》,当年胡
同所在的区域即二环路内,已变为城市的核心区,而北京市区的范围已扩大到五环路。当年的菜地农田已变为一个个大的社区
。20年间,北京城扩大了10倍。
2001年7月,北京获得第29届奥运会的主办权。为了把奥运会办得更体面,北京市旧城改造大提速,成片的胡同在推土机
的轰鸣中变成瓦砾。2007年,有关方面对北京的胡同名儿做了统计,只有960多条了——当然有的已经扩展成大马路,徒有其
名而已。真正意义上的胡同现在约有600多条。
北京最老的胡同是元代留下来的,如西四的砖塔胡同。北京史学者曹尔驷先生认为,这是北京史上最早出现的胡同名儿。
元杂剧《沙门岛张生煮海》中,张羽问梅香:“你家住在哪里?”梅香说:“我家住在砖塔儿胡同。”砖塔胡同因胡同口有个
万松老人塔而得名,它的历史有700多年了。当年鲁迅先生曾在这条胡同住过。目前,这条胡同还保留着。类似的老胡同北京
还有不少,比如牛街、大栅栏等。
汽车碾碎了平静
胡同老,四合院或大杂院里的房子也多属“老古董”,有的还是明清时代留下来的呢。这些砖木结构的瓦房,隔五年八年
的就要维修,否则就难以支撑。有些老房子虽然在开春的时候抹灰勾缝,苫泥弄瓦,到了七八月连阴天,也短不了漏雨。老北
京胡同里的房子有“十房九漏”一说,即便是那些装修体面的大宅门的房子。
北京胡同里的房子有个特点:外墙大面儿看上去很漂亮,实际上里头砌的是碎砖头。老北京有“三宝”,其中一宝就是“
碎砖砌墙墙不倒”。用拳头大小的碎砖就可以砌成高墙,是老北京瓦匠的绝活儿。不过这种墙的寿命可想而知。
胡同是北京民俗风情的土壤,也是北京文化的根。老胡同像一条古船,踏上去会有一种安全感。不论人生是多么嘈杂,走
进胡同,浮躁的心便很快沉静下来。胡同里的地气,能让人找到落地的感觉。那种散淡悠然以及浓浓的温情,无时不在浸润着
人的心灵。在胡同里放鸽子、遛鸟、抖空竹、放风筝,做各种游戏,跟在三环以外的大社区绝对不是一种感觉。
但是北京的胡同毕竟太老了。夏天除了下雨房漏,又闷又热,狭促的空间堆满了杂物,让人走道儿都得侧身。冬天取暖生
的煤炉,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最让年轻人受不了的,是大杂院里没有个人隐私权。两家只隔一道墙,咳嗽一声都能听得见。
一条胡同几十户人家只有一个公厕。一次,我跟著名演员王铁成聊起住胡同的滋味。他感慨地说,冬天上厕所冻得屁股发麻,
而且还要排队,胡同里的人戏称这是“英国的首都——轮蹲(伦敦)”。王先生在东城的红星胡同住了20多年,现在住在郊外
的别墅,他对胡同的印象并不美好。
是的,只有住着楼房、享受着现代化的舒适的人,才会对胡同产生诗意。上个世纪90年代,北京旧城改造时,有些胡同里
的老人发出“拆迁拆迁,一步登天”的感叹。所谓“登天”,不过是住楼房的戏称。2001年成功申办奥运会后,北京每年以
3000多万平方米的房屋竣工量向2008年挺进,这个数字超过了整个欧洲一年的总和。
让胡同风情变味儿的,还有汽车工业的发达。老北京的胡同是安静的,有人用“深幽”和“静谧”来形容,并不夸张。为
什么老北京的小商贩叫卖会有吆喝,而且吆喝出来的声音那么悠扬悦耳、余音绵长?就是因为胡同很静。
直到上世纪80年代,北京的胡同还很安静。当时摄影师徐勇拍摄胡同时,还可以随意选择角度,摆弄镜头。但到了90年代
,再找安静的胡同就困难了——不但到处停着汽车,而且许多院落的后房山被打开,变成了门脸房。您会在每条胡同找到小卖
部、饭馆、发廊、洗脚屋的门脸。胡同变成了杂乱无章的商业街。当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毕竟胡同里的人要生存。不过
,开门脸搞经营的多是外地人,房主成了“地主”,只是每月收租金而已。
1990年,北京的机动车只有几十万辆,到了2008年4月,机动车已经达到320万辆。“十五”期间,即2001年到2005年,北
京市投入建设交通基础设施的资金是1000亿元;到2007年底,城市的主干路总里程达到了955公里,高速路总里程超过了600公
里。汽车的轮胎使古老的胡同与现代文明接了轨,也辗碎了胡同里的宁静。
外地人变为胡同主人
如今,将近三分之二的北京人告别了胡同,市民成了“郊民”。“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老住户像老茧抽丝,一家接一
家地挪窝腾地儿,换来了一张张新面孔。
固守热土的,多是那些在京城落脚三四代以上的住户。他们属于地道的老北京,岁数大了,腿脚不利落了,还舍不得自己的“
草窝”。离开了胡同,就好像离开了北京城;而且一旦离开了胡同,再想回来只能做梦。当了一辈子天子脚下的臣民,要远离
天子脚下,无异于割他的肉。所以,尽管住在胡同里,遭遇一天比一天简陋与狭促,房上长了草,下雨哗哗漏,但是他们住的
是一个“人熟地熟”,享受的是出门购物和看病就医的便利,倒也乐哉悠哉。
但是,50岁以下的胡同人比这些老人们想得更明白也更实际一些。他们会借钱在城外买宽敞一些的楼房,胡同里的房子出
租给外地人。平房相对来说比楼房租金要低,一间20平方米左右的房子租金不过几百块钱,同样的面积和位置,楼房的租金也
许是它的一倍,所以很受腰包并不宽裕的外地来京打工者和谋生者的青睐。
当然也有不少私房主想得更开,房子一天比一天破旧,维修要花一大笔钱,索性连院子一起卖掉。因为胡同里的平房实际
上卖的是土地,院子也算面积,有钱的外地人尤其是“暴发户”,往往看中胡同所在的市中心的地理位置,不惜重金把产权一
古脑儿买断。
旧房推倒重盖,于是胡同里出现了一个又一个非常漂亮的四合院。旁门的车库和雕梁画栋,带油漆彩画的大门以及门口摆
放的石狮子,彰显着胡同新主人的荣耀。这些富人,在胡同里的老人看来带有几分神秘感。他们平时大门紧闭,跟胡同里的人
也没什么交往,主动地把自己摆在了高人一等的位置上。不过,北京的胡同是宽容的,什么人都可以在这里生根,不管穷人还
是富人。
倒是那些租房的外地房客们更有生存能力。他们很快就能把自己身上的乡土气息融入胡同文化的血脉里,很短的时间,他
们跟胡同里的老住户打成了一片,并且在举手投足中,也效仿老北京人的做派。您甚至能在他们说话的土音里,听到一句半句
的北京土话。时间长了,他们俨然也以胡同的主人自居,对新来的外地人指手画脚。
相反,原来的胡同主人却羞于承认自己的“出身”了。现在两个北京人见了面,那位问:“您现在住在哪儿?”这位如果
说早不住在胡同里了,现在搬到哪个小区,必然会受到那位的仰视;如果这位说:我还住在原来的那条胡同,肯定会受到那位
质疑甚至奚落。“还住在原来的那条胡同”,就意味着没出息,不是下岗就是提前退休。总之,家里穷,才会住在原来的胡同
里。历史往往就是这样嘲弄人。
但是,胡同毕竟是北京文化的血脉。现在北京的交通方便了,原来觉得很远的大红门、亦庄、望京、天通苑、回龙观等大
社区,现在坐地铁城铁,半个小时就可以进城。一些离开胡同的老人,也会接长不短儿地回到原来住过的胡同去走走,看看老
街坊,重温一下昔日的情怀。
胡同真成了博物馆
这些年,在旧城改造中,拆了一大批老胡同,古都的文脉和商脉以及城市的肌理不断被肢解。一些全国政协委员和专家学
者不断上书,要求对老胡同手下留情。“保卫北京胡同”的声音不但上了全国“两会”,也上了国务院的办公会。
2005年,北京市向国务院上交了《北京城市总体规划(2004年—2020年)》。国务院在批复中明确要求加强历史文化名城
的保护,这等于给胡同的拆迁下了一道“限制令”。从此,北京旧城改造和胡同的拆迁变得慎重了,速度也缓慢了。
其实,早在1990年,北京市便编制并颁布了《北京旧城25片历史文化保护区的保护规划》。其中包括南池子大街、南锣鼓
巷街、北池子大街、西四北一条至八条街区、南长街、什刹海地区、地安门大街、景山前街、琉璃厂东街、景山后街、琉璃厂
西街、景山东街、大栅栏街、牛街、东华门大街、五四大街、西华门大街、文津街、陟山门街、东交民巷、国子监街、阜成门
内大街、颐和园至圆明园街区等。
2003年,北京市编制和颁布了《北京皇城保护规划》,规划保护范围约6.8平方公里;2004年,又编制和颁布了《北京市
第二批15片历史文化保护区保护规划》;2005年,编制和颁布了《北京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对旧城提出了整体保护的措
施。2007年,北京市为保护老胡同做出了一项大举动:政府投入20亿元专项经费,对北京现有主要胡同进行解危排险,房屋全
部修整一遍,不但外墙抹灰见新,而且对房顶和屋内做了“微循环”的修缮。
15年前,我在一篇文章中写道:“再过10年或20年,北京的胡同会成为北京文化的博物馆。”当时有人提出异议。但是,
当昔日的胡同变成大马路大高楼的时候,当大多数北京人住在郊外的社区里的时候,当政府把胡同和四合院当做文物提出重点
保护的时候,胡同难道不就是北京文化的一个大博物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