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视觉文/夏丽川
2007年6月19日,在伦敦苏富比拍卖会上,莫奈的《睡莲》组画中的一幅以3680万美元的天价,被一位神秘的亚洲收藏家买下。而这并不算是最高价,《睡莲》中的另一幅曾在1998年以3938万美元成交。
莫奈倾注了生命中最后26年心血创作的《睡莲》组画,是由大约60幅作品连缀起来的巨幅长卷,也是他最钟爱的两个题材 “花”与“水”的交融。拍卖会上的天价使人们光再次注视百年前的这位印象派大师。而《睡莲》的原型——莫奈花园中的睡莲塘,依然安静存在于巴黎以西10公里处的小镇吉维尼。
“除了绘画与园艺,我别无所长。”莫奈曾发出这样的感慨。能够在有生之年同时经营着两项人间最美的事业,应不再有遗憾。
最美的作品
“花园里还有花么?我希望在我回来时还有菊花。如果结霜了,就用菊花做成美丽的花束吧。”
——1885年11月24日莫奈给家人的信
莫奈有两座花园,一座在他的画中,一座在吉维尼。他的绘画被誉为是一个国家和一个时代的光荣;莫奈自己却说:“花园是我最美的作品。”
吉维尼的莫奈花园前面是一片略有倾斜的开阔地,一直延伸到塞纳河边。1883年春天,画家43岁时,开始定居在此,度过他人生的后一半的43年,以86岁的高龄长眠于小镇的公墓。吉维尼应当说是莫奈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当年他刚搬来时,经济上十分窘迫,只能租房而住。之后他声名鹊起,作品价格一路攀升,1890年终于将房子买下。这座花园是莫奈花费半生心血才创作出的完美作品,为此他从世界各地引种奇花异草。
在莫奈十口人的大家庭的影集中,很多是在花园中拍摄的。画家在这里度过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儿女们的婚礼,也都在园中举行。
在绘画生涯的开始,莫奈就对花园的题材兴趣浓厚。和第一任夫人卡美伊结婚后,他们租了乡下农家房子,莫奈开始种植易活的花种。这期间他创作了名作《花园中的女人》。1874年,也就是印象派被命名的那一年,马奈创作了《莫奈一家在花园中》,背景中的莫奈正在像园丁一样弯腰侍弄花草。
自从在吉维尼修建花园,这里便成为莫奈创作与生活的中心。起初的花园里种满果树,长排屋子的农舍掩映在一片淡粉苹果花海后面。他的客厅原是谷仓,每个房间都有朝向花园的窗子,这样,不论站在哪里,都可以欣赏花园美景。门窗漆成酽酽的绿,彷佛是一个农夫对故乡青葱岁月的思念。
莫奈非常着迷于植物,最多时曾雇佣五个园丁和他一起打理花园。“我所有的钱都花在了花园里,”他说,但是“我真高兴”。 莫奈对色彩有着极强的感知力和分辨力,也许正是为了体会各种颜色微妙的个性与混合在一起的效果,他才花费如此巨大的心血布置着自己的花园。
法国花园的传统是按几何图形栽种与修剪花木,莫奈则是依着花木原来的生长形态来设计,并不刻意修剪,而是任其争奇斗艳,自由发展。印象派最喜欢的颜色,构成了花园中花色基调。黄色金盏花和蓝色的鸢尾,是莫奈最喜欢的搭配;在他画中常看到这种黄与蓝,被称为“黄金与海蓝宝石的组合”。
莫奈不喜欢黑色,他的画以柔软色调为前景,深色为背景;他在树下种蓝色花,以抵消树下的阴影;花园西边,种红黄色调的花,让夕阳的光辉更明亮。另外有38块大小相等的长方形花坛,有个有趣的名字 “调色盘”。
在中央大道,莫奈做了六个拱形花架,夏天爬满十种不同的攀援蔷薇,使色彩有了立体感,投下斑驳的光影。到了夏末,中央大道开满了金莲花。攀爬的蔷薇,也一路攀上莫奈家的栏杆。
普鲁斯特曾这样描述莫奈花园:“色彩已经调妥,美妙无比;色调已经形成,和谐悦目。这里不仅仅是一座花园,更是艺术,一幅取材自生活,充满生命力,在自然中完成的大作。”
漂浮世界的映像
“它深浓的白,包含着一个空无不所及的梦,包含着一种永不存在的快乐。我们所能做的只有继续屏息,向那幻影致敬。……在意外的脚步来临之前,在我走开的时候,这朵完美的花儿在升起的水泡中清晰可见……”
——马拉美,1885年
“漂浮世界的映像”是浮世绘的直译。日本版画中戏剧化的光线变化,对莫奈的影响很大,在他好几个房间中都装饰着浮世绘,一共有231幅。此时的莫奈开始以东方的方式进行思考,如果这座已完成的花园为“阳”,那么,他得建另一座花园为“阴”,这座“阴”的花园,必须有水,有绿意,有曲折的小径,有东方的神秘感。莫奈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我在寻找,想做以前没做过的事情,向最大神秘挑战,建一座水花园。”
1893年,莫奈又买下了邻近的一块土地,挖了一个池塘,引入塞纳河水,种植了著名的睡莲。一座日本式的拱形木桥跨越池塘。池边小径弯曲环绕,贯穿各个花丛,充满17世纪日本花园情调。
晚年的莫奈几乎足不出户。在近20年间,他常把画架支在水边。每天清早,由老园丁菲里克站在竹筏上,打捞水池中的枯枝残叶,这也成为了园子里的一道风景。
1895年,睡莲清新飘逸的姿态开始出现在莫奈的画布上。莲花莲叶的真实意象,与水光流泻的意境幻象交感纵横。他凌晨3时就起床,一连几个小时静坐在睡莲池畔,感受和大自然的心灵交融,捕捉不同季节、不同气候和一天不同时刻里,花与水在光的闪烁与风的流动中变幻颤动的瞬时效果,把这种稍纵即逝的印象捕捉到画布上去。
从1897年开始酝酿到1926年去世,《睡莲》组画倾注了莫奈晚年全部的心血。1900年,他展出了《睡莲》连作13幅,1909年又展出了《睡莲》水景系列48幅。这一批从74岁开始创作的巨作,将其印象派效果推向极致。在最后几年中,莫奈几乎双目失明,每次要看颜料管上的文字才能知道是什么颜色。也许作画中的莫奈与他手植的睡莲之间,已经达到一种“以神遇而不以目视”的默契。
印象派花园
“我有一扇朝海的窗,还有开满花的花园。你一定能丛这扇窗和花园里创造出奇迹。”
——1886年6月女画家摩里索给莫奈的信
莫奈在吉维尼生活的43年里,接待过他的朋友西斯莱、摩里索、毕加索、奥古斯特罗丹、克里蒙梭、西涅克和博纳尔。他们都是乘船来拜访莫奈的。莫奈亲自设计的招待罗丹等好友们的菜单至今还保存着。对于花园的爱好,应该是印象派画家的共通之处,他们互赠花种和树苗,一起探讨园艺的知识。
与法国总理克里蒙梭的友谊,是维持莫奈晚年旺盛的创作生活的重要原因。1926年4月,莫奈得了重病。克里蒙梭11月去陪他,此时莫奈已知自己离大限不远,而他刚刚收到日本寄来的昂贵睡莲种子,要到来年的春末夏初才开花!莫奈死于12月5日。参加葬礼的除了亲朋好友,还有那位打捞残叶的老园丁,他穿着工作服为莫奈送葬。克里蒙梭在葬礼中拒用黑色,因为印象派的色谱中不存在黑色。
由于克里蒙梭的努力,在莫奈去世后一年,《睡莲》组画终能在橘园美术馆完整展出。人们发现装饰着“水和倒影的风景画”的两个圆形大厅里,弥漫着神奇的幻想和迷人的画景。站在展厅中央,睡莲塘彷佛正在无边无际地扩展到整个宇宙,极端真实又无比虚幻地环绕在参观者的周围。这是一个由阴影和光线组成的水上漂浮世界的映像。
老园丁菲里克常去橘园忆旧看画,却不再来莫奈花园。
莫奈去世之后40年,花园由其子在1966年赠与美术学院。经过有心人的修整,莫奈花园终于在1980年对公众开放,每年4月至10月,迎接来自世界各国的游人,其中尤以日本人和美国人最多。日本人怀着好奇心来看日本情调在异国的重新演绎,狂热的美国人干脆在佛罗里达“临摹”了一座莫奈花园。不过,这座没有莫奈的莫奈花园,终究只是当地人的自娱自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