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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经·视觉》
  春天的矸石山。当春风吹开遍地花朵,矸石山的粉尘也随风而起,四处飘落。如今,这片桃花园也已被不断扩张的矸石山吞没。
悲壮孤山

文/摄影 牛国政


   煤矿在打井、开掘巷道、采煤时,把挖出的含有少量煤质的灰沙岩(俗称煤矸石)作为副产品运出矿井堆积,久而久之积矸成山,就成了今天的煤矸石山。
   据国家煤矿安全监察局统计,在中国的大地上,大型煤矸石山约有1600多座,累计堆放煤矸石45亿吨,且每年还以1.5亿至2亿吨的速度递增。不少煤矸石山已堆积了半个世纪,高达100多米,就像是灰色的金字塔。在春花怒放的季节里,眺望云雾缭绕中的矸石山,竟然隐隐有日本富士山的味道。
    矸石山是由一车一车在轨道跑的小车推来的矸石堆积而成的。天气干燥时,每一车矸石倒出,都会荡起冲天的粉尘。这些三氧化铝和硫、煤、锡等的混合物,与矸石自燃时排出的大量一氧化碳、二氧化硫和硫化氢等有毒有害气体一起随风四处飘落,成为严重的污染源。
  为了减缓矸石山的坡度,传统的方法是用高压水泵将矸石从矸石山上冲下来。矸石下泄就成了泥石流,当它流过自燃的煤矸石,一股股白烟就会升腾而起,缭绕在矸石山腰。这些人工泥石流不断改道,冲向哪里,土地就会被淹没,居民就会被赶走。
  在许多人的眼中,巨大而灰暗的矸石山让人望而生畏,它是沉重的、丑恶的,是不祥之兆。
    然而,对于生活在矸石山下的拾煤者,矸石山却是他们赖以生存的老娘土。
  拾煤,即在矸石山上捡出里面搀杂的煤块。这是一件非常艰苦的工作。人们好像是在一座火焰山上干活——因为矸石山经常会自燃。山上到处烟熏火燎,矸石自燃生成的废气使人喘不过气来,倾倒矸石的煤尘不停地扑面而来,弄得大家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拾煤工作也潜伏着危险。煤块是要抢的。许多人总是不等矸石车把矸石倒完便蜂拥而上,抢拾煤块儿,很容易被滚落的矸石砸伤。矸石山上到处是矸石燃烧的火口,一旦踩上就会被烫伤。
  即便如此,许多外来务工人员和矸石山周边的农民,一年四季在矸石山上拾煤,风雨无阻,昼夜不停。许多人全家都在矸石山上拾煤,夫妻昼夜轮班。有的在山上搭个窝棚,困了累了进去躺会儿。一天的饭都带到山上,以山为家——对穷人来说,一个赚钱的门路比什么都重要。
  但也不是只要你肯吃苦,就可以上矸石山去拾煤。有的煤矿把矸石山承包给了下岗职工,有的承包给了被矸石山侵占了土地的村庄,这些矸石山不准外来人员拾煤。只有少数矸石山,拾煤权被承包给个体商户,允许外来者上山拾煤,但必须把拾到的煤低价卖给承包商。经过层层盘剥,钱到了拾煤人手里已所剩无几。
    熊丛友一家,在河南平顶山的煤矸石山“靠山吃山”,已经18年。
    1988年,老熊和妻子张宏珍从河南信阳农村来到这里,挑来拣去,也没找到一份好工作,最后在矸石山上安了家。两口子凭着智慧和勤劳,白天黑夜轮班上山拾煤,刮风下雨从不停歇。18年下来,养大了三个孩子,老大初中毕业后外出打工,在老熊拾煤期间出生的两个儿子也都在上中学。家里盖了房子,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成了许多拾煤人的传奇佳话。
    煤矸石可以成为制造水泥和砖的原料。 其实很早就有生意人盯上了矸石山。随着国家对煤矸石综合利用优惠政策不断出台,做煤矸石生意的人越来越多。一些有眼光、有胆识的企业家投入大量资金,办起了规模宏大的矸石砖厂,利用矸石造砖,从中获取了很大利润。
    而不法的商人,是把煤矸石粉碎后掺入煤中出卖。曾经有一度,到处都有人搞起矸石粉碎生意,一时间,矸石粉碎机的声音在煤矿地区四处轰响,矸石山被挖得千疮百孔。
还有一些企业,只是在利用国家的矸石再利用优惠政策,名义上注册的是水泥厂、砖厂等,实际上是在原料中不使用或少使用煤矸石,以达到减少交税的目的。
矸石山好像是我们这个社会中被人遗忘的一角,任其在灰尘与烟雾中自生自灭。它们悄不做声地存在于城市的边缘,只有城市扩张,它们危及城市居民的生活时,它们才被人们重视,商讨将它们往更远的地方转移。或者,是矸石山发生了人命事故的时候。
    在中国,因矸石山垮塌,仅1994年和1995年,死亡8人以上的事件就有3起。2004年6月5日,重庆市万盛区万东镇东林矿矸石山垮塌,造成14户居民民房被毁,24人死亡,3人受重伤。2005年5月15日,平顶山平煤集团四矿矸石山垮塌造成8人死亡、120多人受伤。
  事故引起了政府的关注。2005年以来,全国各地治理矸石山污染的力度逐渐加大——将矸石山附近居民和工厂拆迁;在矸石山斜坡面修筑了环行平台,放缓坡度;用钻孔灌注泥浆的办法灭火止燃;在矸石山周围筑起水泥防护堤,以防滑坡;种植草皮以防止废气和煤尘漂散。
  将这些灰色的人造尖顶山峦全部搬掉,恐怕还不可能。但它或许有一天会一改狼烟四起、泥石流纵横和千疮百孔的丑陋形象,变身为身披绿装、到处花香鸟语的金字塔公园?

往期回顾

出版日期:2007-08-20
《财经》杂志
2008第15期 总第216期
出版日期:2008-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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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经·金融实务》
2008第7期 总第33期
出版日期:2008-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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