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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经·视觉》
  伯格曼停拍电影之后,在戏剧舞台上仍发挥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1989年,他执导了戏剧《马奎斯·德·撒德》。这位晚年已经“无意回顾电影”的电影大师在谈到戏剧和电影的关系时,曾有两个极为俏皮的比喻:“戏剧是开始,是结束,是一切的一切;而电影则只是关乎屠夫和娼妓的交易而已”;“戏剧是妻子,电影是艳遇。”
陆夫特的“伯格曼拼图”

文/张亮 发自瑞典斯德哥尔摩
  “我听说伯格曼要回到斯德哥尔摩了,我想,他做好了准备,回来等待死亡。”
  在所有关于伯格曼与死亡的故事中,这是我所听过的最好的一个。它伤感,并带有一种契约感。这让人想起,伯格曼与死神,一直是奇怪的一对。
  某种意义上,很少有谁比他们更为亲密。整个电影史上,没有第二个导演像伯格曼一样不知疲倦地拍摄、探讨死亡;影史上最著名的死神形象,也出自于他1957年的作品《第七封印》。
但死神似乎迟迟不愿接纳他:到2007年,伯格曼已经息影25年,他的最后一任妻子也早于他12年去世。如果伯格曼像电影里一样与死神对弈,他实在赢了太多局。
  这个预言的讲述者,叫做理查德陆夫特,一个48岁的瑞典男人。他是个生意人,不过别人在向我们介绍他时,说他“曾是伯格曼的助理”。我们在2007年3月9日头一次见面。当地人说,这天是今年斯德哥尔摩头一次出太阳,“看起来春天就要来了”。
开着那辆半旧的斯柯达,他把我们从市中心带到城市东北面的利丁岛上,带到罗丹的学生、雕塑家卡尔米勒斯的故居。在那里,我们找了一个小吃店,一起吃着巧克力饼和味道清淡的三明治,听他讲一个又一个关于伯格曼与死亡的故事。
  比如这个玩笑性的:“伯格曼曾有一个亲戚,是瑞典的演员。她岁数很大了也没有死掉,伯格曼曾经刻薄地说,这个人实在太糟了,连冥王也不要她。这些年,我总想起这个笑话也适用在伯格曼身上。”
  还有这个:“2002年,我拍了一部关于戏剧的电视剧,其中一个故事,讲一个导演死后,他的灵魂依然徘徊于瑞典皇家剧院,指导新导演拍戏。拍完这部戏,我给伯格曼打了个电话,跟他说,我用了你的想法。因为他曾经跟我说,即使他死了,他的灵魂也会留在皇家剧院的。”
  其中最现实的一个是:“我知道,伯格曼很害怕死亡。”
  五个月后,8月1日,全世界从网络上得知,伯格曼过世于他所隐居的法罗岛。他没有像陆夫特说的那样回到斯德哥尔摩,但事后陆夫特跟我补充了其他的“契约”:在去世之前的半年,伯格曼停止了剧本写作。接下来的半年里,他几乎不愿起床,“他就那么躺着”。
  
瑞典社会最伟大的不和谐符号
  有些时候,瑞典让人想起中国。
  一方面,它们都热衷于自我标榜:斯德哥尔摩机场的墙上,悬挂着闻名当地的网球运动员、演员和歌手的形象;虽然我几乎不认识他们,但显然,他们就是瑞典的姚明与成龙。在市政厅,女市长以一种职业化的热情告诉我们这些中国游客,这座城市正在修建一座ABBA乐队的纪念馆。在每天的热情款待中,我们一遍又一遍被当地企业灌输一种似曾相识的“报告文学”:瑞典与中国的友谊,瑞典商业与中国市场的默契……
  但另一方面,瑞典人和中国人一样反对张扬。陆夫特告诉我们:“在瑞典,人们喜欢那些普通的人,不喜欢那些太与众不同的人。”而这正是伯格曼遇到的问题,他因为性格太鲜明,得罪了很多同乡、同行。我告诉陆夫特说,在这方面中国人和瑞典人颇为相似,他的回答是:“所以我很容易地喜欢上了中国,我很理解中国人的思维方式。”
  或许因为这两个原因,在瑞典的自我标榜中,伯格曼并非一个恰当的符号。
  在抵达瑞典第二天,我满街寻找书店──想象中,不应该有第二个国家或城市的书店拥有更多关于伯格曼的著作──但在市中心一家足够宽敞的书店里寻找了一个小时,我只买到了一本关于美国导演库布利克的画册。
  这是一个有趣的对比:库布利克,美国人,但他的绝大多数作品拍摄于英国。他不喜欢自己的故乡,他的故乡也不是很在意他。我未曾在美国的书店见过关于库布利克的画册,却在瑞典买到了。
  这也似乎是多数伟大电影导演的宿命:黑泽明晚年的电影投资来自于好莱坞;奥森威尔斯在不容于美国电影业后,生命中最后一次参与电影是给动画片《变形金刚》的电影版配音;卓别林遭到反共分子迫害而离开美国;而近几年,被全世界公认为属于纽约的电影大师伍迪艾伦,也只能辗转于英国、西班牙拍摄电影。
   相比而言,伯格曼或许算得上这一串名单中较为幸运的一例。他曾因为税务问题遭到瑞典政府调查、扣留,这让他对自己的祖国相当失望。但真正让人失望的,是我在瑞典的书店、会场里与人闲聊,谈到伯格曼,得到的总是彬彬有礼却漠不关心的回复。
  直到行程即将结束,早餐时,导游跟我们说,他的一个朋友曾是伯格曼的助理。
  我并非试图诋毁瑞典。伯格曼在任何一个国家都可能拥有同样的命运。甚至,如果他的作品推迟50年诞生,他可能根本得不到世界的重视。
  2007年的戛纳电影节上,波兰著名导演波兰斯基无法忍受记者的愚蠢问题,留下一段呵斥之词:“今天的问题都如此贫乏,是不是电影让你们变得智力低下了?你们的问题都和电影没关系,你们的兴趣不在电影上,是敲击键盘获取信息让你们对思考没了兴趣吗?”之后他便扬长而去。
  波兰斯基的愤怒是具有代表性的,但他的无力感同样具有代表性。不得不承认,如果50年前的电影能够启发思考,今天的媒体,无论互联网、电视,还是绝大多数电影,都是无休止的信息填塞器,或者刺激提供者。
  另一个在美国的朋友曾在见到德国大导演赫尔佐格后,问了对方一个问题:“戈达尔说电影已死,你怎么看?”
  赫尔佐格只说了一句话:“戈达尔是个傻×。”
  作为一名电影导演,如果你在今天还想赢得世界和同行的尊敬,大概只有及时去世这“死路一条”了。
  
    伯格曼的创造力
    伯格曼也许是世界上最有活力的创作者之一。一个叫做Bermanorama的网站上列举了他的作品:粗略数下来,他从1946年28岁时进入电影业,共拍摄了44部电影;1940年他进入戏剧界,到2002年一共执导98部戏剧。此外,他还参与了27部电视剧、45部广播剧。
  这是一种可怕的创造力,特别是考虑到有太多因素可能阻碍伯格曼的创作,这个结果就更显难得。伯格曼常年受到失眠困扰,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同时,他一直被焦虑感所驱赶。他曾告诉伍迪艾伦,自己会在梦中发现要拍电影时,不知道应该把摄影机摆在哪里。与他对抗的力量还包括自己的国家,因为税务问题,他一度被暂停拍摄电影;而影评人们不止一次宣布说,伯格曼的创作生命已经完结。另有一些瑞典影评人批评他贩售低级的瑞典风情,讨好外国观众。这很容易让人想起张艺谋在中国受到的一些批评,但张艺谋在中国所获得的政治认可和商业成功,恐怕足以令伯格曼、奥森威尔斯们不知所措。
  比量更令人羡慕的,是他作品的品质。上世纪50年代末期,37岁的伯格曼拍摄的《夏夜的微笑》获得戛纳电影节特别奖,39岁时的《第七封印》获戛纳电影节评委会大奖;同年另一部电影《野草莓》获得柏林电影节最佳影片奖。40岁时的《魔术师》获得了威尼斯电影节评委会大奖。电影史上很少有导演能以如此频率拍摄出一连串精品。但在伯格曼的人生中,这种频密的杰作制造不止一次:60年代,他的《处女之泉》、“沉默三部曲”和《面具》皆属精品。70年代,他接连拍摄出了《呼喊与细语》《婚姻场景》《秋日奏鸣曲》等作品。在他去世后,伍迪艾伦对《时代》杂志说,伯格曼的电影是任何一个电影人都想拍摄的,哪怕“只拍出其中的一部”。
  虽然伯格曼从未试图讨好观众,但就个人的观影经验,他的电影从不乏味。我记得看过的第一部伯格曼电影是《处女之泉》,其中最让人震颤的一段是男主角,即“父亲”在得知女儿被杀害后的反应:他跑到屋子外,整个身体扑在一棵小树上,树和人的身体像在波涛中一样起伏、摇摆——我从未见过有电影以如此外在而强有力的方式,表达一个人内心的愤怒与痛苦。
  当然,这种印象只局限于表现形式。对于一个生长于中国、未满20岁的电影观众,伯格曼电影的主题——上帝是否存在?死亡与人生的关系——实在太过遥远了。但任何一部伯格曼的作品(包括他那本尽可能诚实的自传《魔灯》)都足以令人好奇——究竟一个怎样的人能拍摄出这样的作品?
  
    “伯格曼时刻”
    多少有些让人失望,理查德陆夫特从未参与过伯格曼的任何一部电影。他1985年才与伯格曼展开合作,那时后者已经完成了自己银幕生涯的最后一部作品《芳妮和亚力山大》。之后的八年里,陆夫特参与了伯格曼一系列戏剧的拍演,其中包括著名的《哈姆雷特》,以及改编自三岛由纪夫的《萨德侯爵夫人》。
  1985年至1993年,是伯格曼67岁至75岁的八年。虽然比起晚年近乎完全的自我封闭,这一阶段伯格曼仍对世界敞开自己,但这道门已经虚掩上了。
  “塔可夫斯基曾经给我打电话,希望与伯格曼见上一面。但我问过伯格曼之后,他拒绝了见面。”在我们试探是否有可能前去拜访伯格曼时,陆夫特讲到这个故事:“我非常不理解,因为在我看来,塔可夫斯基是个非常伟大的导演,为什么他拒绝见对方?”
  伯格曼给他的解释是,自己以前经常遭遇一种挫败感:他喜欢一部电影,但在见到电影导演时,一点也不喜欢对方。他不希望电影因为它的导演而丧失自身的魔力。
  这是一个有趣的答案。它认定了电影的生命力与价值大于它的创作者,甚至,两者的关联并不紧密。
  就像伯格曼与死亡仿佛拥有契约,他对电影的价值判定似乎同样有一种契约:一种为电影而牺牲一切的“合同”。
  “他非常非常强硬,他参与所有事,并且不能接受任何事情失控。他总希望所有人做到最好,如果谁做不到,即使是努力到百分之九十九之后放弃,他也受不了,”陆夫特说,“这弄得他自己有时非常累,而这也会让他愤怒。”
  陆夫特本人所经历的一个“伯格曼时刻”是在彩排时。根据剧本,三个男人坐在台上,陆夫特安排了三把凳子。但伯格曼叫所有人停下来,不停地问:“第四把凳子呢?”当所有人惊讶于剧本上只写着三个人而为什么需要第四把凳子时,伯格曼怒吼着质疑:“剧本后面还有这三个人的老板,为什么没有人给他准备一把凳子?这是谁的责任?”
  “我始终很喜欢他,他去世并不改变什么。不过跟他合作并不容易,很多次我都觉得,他对自己不喜欢的人太恶劣了,这让我有时难以接受。他真的能让人绝望,但这是因为他对自己所做的全力投入,而且他对自己的要求总是最严苛的,因此我还是能够接受他不好的一面。”伯格曼去世后,我在给陆夫特的邮件中询问他的想法,这是他的回答。
  也是在伯格曼逝世后,我在网络上看到了1964年他接受采访所说的一段话:“你们知道拍电影是怎么一回事么?每天奋力工作八个小时,就为了三分钟的电影。在这八小时里,可能只有十到十二分钟,如果你走运的话,算得上是真正的创作。也许这都不会有。然后你得鼓足勇气迎接下一个八小时,祈祷这次你能获得真正的十分钟。为了找到有着真正创造力的这几分钟,拍摄现场的每个人每件东西都必须调整好。一定要让自己和演员进入一种着魔的状态……”

    活在巨人身旁的陆夫特
    我们是在酒店的大堂找到陆夫特的。锁定他并不困难:他的胳膊夹着一个长条形的纸盒子。里面装有他的发明,一把六七十公分长的“烤肉打火机”,不过看起来更像《星球大战》里绝地武士们使用的光剑。陆夫特自豪地把产品命名为“陆氏打火机”。
  和伯格曼一样,陆夫特是22岁进入戏剧界的。在与伯格曼合作之前,他已经在法国导演过一部萨特的话剧。他认为自己是为数不多伯格曼欣赏的人之一。有一次,伯格曼被邀请拍摄一部电视,因为身体原因,他把这个机会让予了陆夫特,并提出,自己可以担任陆夫特的助理。事后,他在电子邮件中对我写道:“我还有他签名的这张合同。”
  但这也给陆夫特带来了困扰:“我跟伯格曼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没错,我跟他学到了很多东西,他也给了我很多机会。但另一方面,作为一个导演,不应该在很长时间里,都有一个伯格曼这样伟大的导演对别人介绍自己说,这个年轻人很不错。”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降了下来:“我应该更有竞争性地证明自己。”
  对于这个今年48岁的瑞典人,他的20多年戏剧生涯比起伯格曼的要简单得多:他导演过大约30部戏剧,3部歌剧,大约10部音乐电视。比起伯格曼难以枚举的获奖名单,陆夫特列给我的惟一奖项是:1995年格莱美最佳瑞典音乐电视奖。
  陆夫特最终成为了一个企业家。2006年,陆夫特卖出了3000多支打火机。2007年,他的产品已经进入了750家商店,甚至被卖到了南非和巴西。
  8月4日,伯格曼去世那一周的周六。我们在北京再次见到了陆夫特。他带着19岁的女儿和16岁的儿子来北京和上海旅行,并计划前往常州的工厂待上一天。
  我们很多的话题仍然集中在伯格曼身上。之前的几天里,中国不知有多少电影爱好者同时追悼着伯格曼与安东尼奥尼。陆夫特说,很多时候,伯格曼都是个很个人化的人。陆夫特指着自己的儿子说,这个孩子出生时,我给他起名叫文森特,我太太要叫他山姆,幸好伯格曼在电话中说,山姆是个坏名字,于是他叫了文森特。
  文森特是个安静的年轻人,在我们讨论的时候,他悄悄吃掉了被雕刻成花朵、用作装饰的胡萝卜。我问他怎么看待伯格曼的电影,他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这个过于安静的小伙子惟一一次大声说话,是我们谈到伯格曼的婚姻。我说,他有五任太太、八个孩子,居然没有人陪在他身边。陆夫特的女儿和儿子均大声纠正我:是六任太太,九个孩子。
  很显然,这是媒体的力量。这也让我重新想起在瑞典时,与伯格曼既近又远的感觉。看起来,这一次伯格曼终于被自己祖国的媒体仔细报道了。
  “这两天关于伯格曼的报道太多了。伯格曼的一个10岁的小孙女,叫Karin,她跟我们说,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爷爷有这么大的影响力。”陆夫特说。
  我们谈到了伯格曼在64岁退出影坛的事情。陆夫特说,在他看来,除了身体问题,还有伯格曼的个人感受:“他最大的兴趣,是为自己表达,而不是对世界表达。很幸运,世界喜欢他表达的,他取得了世界级的成功。但他在意的,仍然只是表达自己想说的。”
  “这是伯格曼告诉你的?”
  “我知道他的压力,我能看到他的压力,我也能感受到他热爱的表达,以及跟演员互动。我想我懂。”陆夫特回答说。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伯格曼又孤独地写了25年剧本,即使他的孙女,也并不知道她爷爷究竟做过什么。

往期回顾

出版日期:2007-08-20
《财经》杂志
2008第15期 总第216期
出版日期:2008-07-21
往期回顾
《财经·金融实务》
2008第7期 总第33期
出版日期:2008-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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