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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勒斯坦的奥马尔(Omar al-Nakhla),是在“六日战争”的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的。
那一天,以色列的战斗机成群地出现在空中,向撒马利亚山区的约旦军事基地疯狂扫射。在约旦河西岸离耶路撒冷不远的Jalazon难民营,奥马尔的母亲娜兹梅娅(Nazmeia)夹杂在35万难民中仓惶出逃。街道上挤满了惊慌失措的巴勒斯坦人,怀孕的娜兹梅娅在滚滚人流中显得异常无助。一枚炸弹的气流把娜兹梅娅掀翻在地,她满脸苍白,呻吟着爬进路边的灌木丛。又一股气流席卷而来,奥马尔呱呱坠地。
40年过去了,奥马尔已经有了自己的六个孩子,不过他今天依然生活在Jalazon难民营里。奥马尔的第一声啼哭,就被无情地淹没在“六日战争”的炮火中;他其后的整个生命,竟也终究没有摆脱这场战争的阴影。对他来说,那场战争是如此漫长。
改变中东心理版图的“六日”
对以色列来说,40年的那场战争简直有如神助。刚开始几个小时,埃及空军就被摧毁殆尽。以色列军队迅速切开西奈半岛的埃及防线,占领叙利亚的戈兰高地,侧翼进攻约旦河西岸侯赛因国王的贝都因人部队。在132小时之内,以色列大败他的阿拉伯邻居们,其领土也整整扩大了三倍。以色列人经历着信仰上的升华,雄赳赳进入耶路撒冷,仿佛在履行着犹太人回到“圣城”的古老仪式。
在很大程度上,与其说“六日战争”改变了中东的政治、地理版图,不如说改变了中东的心理版图。1967年的以色列建国不到20年,依然带着二战“大屠杀”和1948年阿以战争的伤痛。这场奇迹般的胜利大大鼓舞了以色列人,他们从此相信,维持一定的武力威慑是国家安全的重要保障。同时,沉浸在胜利愉悦中的犹太人也相信,在“应许之地”建国是上帝的旨意,从而开始了向被占领土的移民行动。
而对巴勒斯坦人来说,“六日战争”让他们陷入无法回归故土的深深失望之中。这种失望加强了巴勒斯坦人的民族认同感。他们从此脱离了松散的阿拉伯联盟,成为一支寻求民族国家的独立力量。
奥马尔就是一个典型的巴勒斯坦民族主义者。40岁的他留着黑色的小胡子,手臂粗壮,眼神忧郁,现在在Jalazon经营着一家肉铺。奥马尔的父亲是1948年离开家乡拜特纳巴拉(Beit Nabala)的。那年5月14日,以色列宣布建国。第二天,阿拉伯国家同以色列展开第一次中东战争,大批巴勒斯坦人为躲避战争从以色列境内出逃,奥马尔的父亲也就在那时来到了约旦河西岸的Jalazon。
奥马尔肉铺的墙上,现在还挂着一张拜特纳巴拉的照片——他的父亲曾经在1973年偷偷回去过,不过他发现自己的房子已经被一些犹太人占去了。“这里已经没你什么事了,滚吧!”犹太人对他说。自那以后,奥马尔的父亲就也再没有回去过。
对很多巴勒斯坦人来说,他们以为1967战争会是他们回家的机会,但那反而成了他们最大的失望。
每一刻都在燃烧的愤怒
奥马尔的童年伴随着巴勒斯坦抵抗运动的兴起。“六日战争”后,巴勒斯坦人对阿拉伯国家夺回被占领土失去了信心。他们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在埃及受过教育的土木工程师身上,这个人就是阿拉法特,他的法塔赫组织在被占地展开武装袭击,后来转变为恐怖袭击。
像其他孩子一样,奥马尔从约旦和叙利亚的电视新闻中了解阿拉法特的动向,他们梦想着有一天阿拉法特会带领他们回到故土。
但是阿拉法特和他的战友们长期在海外流亡,和巴勒斯坦的现实缺乏联系。1987年,奥马尔和数千名青年再也没有耐心等待他们的“救世主”,他们组织了自己的起义对抗以色列。那年12月9日,一辆犹太人的卡车闯入加沙地区“加伯利亚难民营”,压死了四名巴勒斯坦人。加沙的巴勒斯坦人怒火中烧,走上街头,与以色列当局展开对抗。暴动的烈焰很快燃遍了包括Jalazon在内所有巴勒斯坦地区。
“那时我们在路上烧轮胎,扔石头。”奥马尔的朋友Ismaeen回忆说。身穿紧身T恤的Ismaeen眼睑厚重,眼神阴郁。因为扔石头和燃烧弹,他从15岁开始在以色列的监狱里待了五年。对当时很多巴勒斯坦的年轻人来说,以色列监狱里的监禁生活就是他们的成人仪式。奥马尔也在那里待过一年,不过这也是他长期以来懊恼的事——在那里待的时间太短了。
从监狱出来后,奥马尔很快又卷入到暴力冲突中。一天,当他正在向一辆以色列坦克扔石头的时候,一颗子弹击中他的手腕。而他身边的朋友前胸中弹,当场死亡。“死去的本来可能是我。”奥马尔若有所思地说。
奥马尔少年时代的英雄阿拉法特终于在1994年来到这里,那是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签订《奥斯陆协议》后第二年。这个协议顺应巴勒斯坦自从1967以来的国家认同感,确认巴勒斯坦在西岸和加沙地带的自治,以更快地实现巴勒斯坦自主国家的建立。
但是无论对犹太人还是阿拉伯人,《奥斯陆协议》在其后的履行过程中意味着新的失望。以色列人依然加速在西岸建造犹太人定居点,诺贝尔和平奖得主阿拉法特则暗中默许了针对以色列的恐怖活动。
巴勒斯坦人的民族认同感和集体愤怒,随着战后被占区域犹太人定居点的广泛建立而增强。现在约旦河西岸已经有25万以色列移民,在东耶路撒冷还有18.2万。Jalazon难民营的后山上就是Beit El犹太人定居点。如果我们暂时忽略四周的铁丝网、安检门和警戒塔,整齐排列的房子和花园显得静谧和惬意。
“我只知道犹太人占据了我们的村庄,把我们赶走。现在我们得看着他们住在山上,住在带有花园和游泳池的房子里。” 手臂上纹着一幅巴勒斯坦地图的Yousef指着山上说。
更加强硬的下一代
对于阿拉法特,奥马尔感情矛盾。虽然他也听说过关于阿拉法特及其亲信贪污援助资金的传言,也认为阿拉法特对以色列让步太多,但他依然觉得阿拉法特是个英雄。
在Jalazon难民营里,现在还有一个关于阿拉法特的博物馆,那里陈列着阿拉法特各个时期的照片。在Jalazon和其他难民营,一道深深的代沟现在横亘在巴勒斯坦人中间。奥马尔这老一辈人依然支持法塔赫,阿拉法特现在的继承人——巴勒斯坦民族权利机构主席马哈茂德阿巴斯(Mahmoud Abbas)是巴勒斯坦温和派领导人,他反对通过暴力手段解决巴以矛盾。
而那些20多岁甚至更小的年轻一代,则支持好战的伊斯兰组织,比如哈马斯和巴勒斯坦伊斯兰圣战组织。这些激进分子引爆了始自2000年的巴勒斯坦第二轮起义,自杀炸弹至今已经夺去了数百名以色列平民的生命。难民营里什么都缺,但最不缺的就是随时渴望殉难的年轻人。作为父亲,奥马尔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自己年轻的孩子可能会接受“自杀炸弹”致命却诱人的召唤。
在西岸的巴勒斯坦难民营里,路边的商店随处可见伊拉克袭击美军的DVD,广播中播放的是歌颂黎巴嫩真主党领导人纳斯鲁拉(Sheik Hassan Nasrallah)的音乐。“自杀炸弹”袭击者身前录下的遗言,则在当地新闻中播放。拉马拉的一位作家Raja Shehadeh说:“当失去了国家,你只能常去教堂。”而这也就是为什么年轻的巴勒斯坦人选择转向伊斯兰教的原因。
年轻时,奥马尔向以色列坦克扔石头,然后转身跑;新一代的年轻人,则选择和他们的以色列敌人同归于尽。在奥马尔的肉铺,奥马尔指着屋外一个挥舞着塑料M-16步枪的男孩说:“今天的孩子们,他们比我们当年更粗暴、更强硬。”
像许多其他巴勒斯坦人一样,奥马尔对伊斯兰极端主义者的正直和专注印象深刻。但是他怀疑,新的宗教性的抵抗运动是否会带来最后的和平。现在,哈马斯和法塔赫在巴勒斯坦内部的争斗,让不少普通巴勒斯坦人陷入困惑。“古兰经说,如果你杀了你的兄弟,你将进入地狱,而我们现在就在干这个。”奥马尔对最近加沙地带哈马斯和法塔赫的武装冲突感到愤怒,“在对付以色列人之前,我们应该先努力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
现在奥马尔和犹太人有着生意上的往来,他从犹太人那里采购肉,也把他们中的很多人当做自己的朋友。“他们生活在海法,去年夏天黎巴嫩真主党火箭弹袭击时我还挺担心他们。”他说,“我甚至告诉他们,应该待在我们这里!”让他的犹太密友到巴勒斯坦难民营来避难,奥马尔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对奥马尔来说,犹太人和巴勒斯坦人其实没什么差别,大家都会对相同的笑话哈哈大笑。但不幸的是,他们都遭遇过巨大的灾难。犹太人经历过大屠杀,而巴勒斯坦人丧失了他们的土地。或许,正是各自难以磨灭的灾难记忆,让他们忽视了对方的悲剧。
“我们希望能和犹太人和平共处,”奥马尔说,“但是我们也想回到我们的家园。”一直到现在,虽然自己从来没去过父祖辈的家园拜特纳巴拉,但奥马尔还一直保留着父亲留下的一把生锈的钥匙,那是他们老房子的钥匙。这样锈迹斑斑的钥匙,许多难民营里的巴勒斯坦人都还保留着。
那不是锈迹,那是未干的血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