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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经·视觉》
  “一张弓在完成所有的制作工序之后并不见得都是合格的成品,大概三四成会再‘回回炉(重新加工)’,这已经算是不错的呢。”杨福喜说,“成品弓需要返工处理部分经过火烤,使得粘合处皮膘软化,容易再处理加工。所不同的,过去用炭火,现在改用煤气炉。”
起起落落聚元号

  弓箭,冷兵器时代杀伤力最强的武器,有战争的地方就是它们的乐土。传统弓箭也是古人们 “射礼”的工具和武举考试中一项重要的内容。至清代,随着近代火器的引进,弓箭渐渐失去了作为射击武器的主导地位,制作和使用也日渐式微。

  如今整个中国,能够遵循传统技艺制作弓箭的作坊,只有北京聚元号这硕果仅存的一家老字号了。历经风雨几代变迁,聚元号和它的传人们保住了招牌,传承了手艺,延续了历史。它几起几落的命运本身就像弓箭制作这门手艺一样,复杂而又神秘。

一起——已露尖尖角

  老北京的东四大街上曾经有个“弓箭大院”,是朝廷特设的兵工场。院内除17家弓箭铺,其余的五行八作均与弓箭行业有关,如制牛角铺、鳔行等。 所有弓箭店铺均属皇家专有,从业者大多为满洲八旗子弟,他们所制弓箭都要上交兵部、礼部、户部等,不得外卖。宫中则定期按弓箭大院的人数发放钱粮。这些匠人地位虽不很高,却待遇丰厚。 聚元号弓箭铺位于弓箭大院南大门内第一家。招牌虽老,但因为第七代传人王老板夫妇耽于享受,经营不善,聚元号在清末已经面临关张的危险。从作坊创立以来已经两易其主的聚元号,马上就要迎来它的新主人——聚元号第八代传人杨瑞林。

  即使以今天的标准来评判,身为手艺人的杨瑞林也绝对不失为一个出色的经营者。适逢他接手聚元号之际,大清王朝的运数也走到了尽头。

  朝廷的没落,意味着整个弓箭大院的铁饭碗如逝水般一去不回,盘下铺子后只领过一次朝廷俸银的杨师傅,在如何另辟蹊径上动起了脑筋。思维灵活的他在原本单纯弓箭制作的基础上,增加了弩弓、弹弓、弹弩、袖箭、匣箭、箭枪等品种,使“聚元号”的生意变得十分兴隆。

  除了老北京的专业玩家们会定时光顾,杨瑞林的脑筋也动到了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身上。他极有先见之明地和常常跑使馆区的人力车夫们打通关系,赠以小费,时间一长,聚元号的名声在外国人那里也渐渐打响了,订单自然跟着纷至沓来。

  凭着纯熟的手艺和精巧的心思,杨瑞林的弓箭越做越有名,及至民国初年在巴拿马博览会上获奖,聚元号的生意被这位白手起家的手艺人推向了第一个高峰。

一落——国破难为家

  卢沟桥事变之前的北京,还是一座沉浸在故都情怀里的古城。渐渐闯出名堂之后,杨瑞林正准备带着儿子和徒弟们大干一场,把聚元号打造成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然而,1937年7月7日京郊的那一阵炮声,彻底打碎了这间弓箭老铺跃跃欲试的念头。一时间,整个华北都在逃难的哀号中。彼时的弓箭已经比不得戚继光抗倭时的风光,再锐利的雕翎箭、再结实的牛角弓,在太阳旗的冲击下都似乎失去了光芒。曾经门庭若市的铺面一时间门可罗雀。抗战的八年时间里,聚元号经历了前所未有的酷寒。

  生意最为清冷的一段日子里,聚元号全家老小的衣食都成为难题,再这样下去,似乎也只有盘出铺子、遣散伙计这一条路可走了。看着这片自己一拳一脚打下的天地,杨瑞林怎么也不甘心。这个时候,一个英国女人和她的200块现大洋,延续了聚元号的生命。

  据聚元号第十代传人杨福喜回忆,他的爷爷杨瑞林不但是做弓的好手,还有收藏古弓的嗜好。当年的聚元号里有这么一张皇城里流落出来的好弓。杨瑞林本来是想把这张弓代代相传留作纪念,但在生计所迫之下,也只有忍痛割爱。这张弓在当时卖出了200块大洋的天价,解了聚元号的燃眉之急。

  现在算来,这张弓大概也有300岁的年纪了吧?不知道它是否已经宁静地躺在重洋之外的岛国,再不需要随着主人颠沛流离?国破难为家,人和弓的命运,究竟也没有什么不同。

再起——春来天地阔

  抗战胜利以后,北京城里又重新热闹起来。尽管时隔不久内战炮火重燃,但是北京周边的环境相对太平,聚元号又迎来了重生。

  此时的弓箭大院早已没有了昔日的兴旺。当年17家弓箭铺,仅剩下了零零落落的7家。不过好在日子相对安稳,一些以前的老主顾们又纷纷上门。一些来自蒙古、青海等地的订单又陆续到了聚元号手中。就这样,曾经一度难以为继的铺子重新焕发出了活力,这股蓬勃向上的势头一直保持到了1949年新中国的成立。

  解放以后,全国传统弓射箭比赛的举行,让聚元号有了名声大振的机会。许多青海的射箭运动员远道慕名而来购买弓箭。在这看似简单的一买一卖之间,还发生了许多“智斗”小插曲。

青海藏民自古以来靠狩猎为生,以骑射传家,但是弓箭制作对他们来说却总像一道难以突破的障碍。借着来京比赛的机会,年轻的青海神射手到聚元号定制了几套弓箭。价钱出得相当优渥,但是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为了保证质量,自己必须亲眼看着聚元号的师傅们磨弓、描画、上弦,一直到整张弓都做好为止。在制弓期间,他到铺子的时候,师傅们才能开始干活;他从弓箭大院返回招待所之后,师傅们就必须停止制作,等到他第二天再次到来的时候才能重新开始。

  为了应付这种有技巧的“偷师”,聚元号的接班人——杨瑞林的二儿子杨文通想了一个办法。白天,当青海射手坐镇聚元号的时候,一家老小就装模做样地陪着他“熟悉业务”,等到晚上他回招待所以后,全家人就连夜赶工,把白天糊弄的地方重新返工。就这样,一张弓的制作实际上耗掉了两倍的心血。按时交货的那天,青海射手心满意足地拿着弓箭回去了,聚元号众人也长出了一口气——家传的手艺总算是没有外流。

  50多年以后,聚元号第十代传人杨福喜谈到这件事时,还有着几分庆幸与得意:“现在青海有几个老人,他们不会做弓,但是能修弓,我觉得这些人和当年那位射手肯定有点渊源。他当初没把做弓的手艺学回去,但是看了这么长时间,可能把修弓的本事带走了。”

大起——风光无限好

  从50年代初期一直到公私合营初期,那七八年的光景是杨家接手聚元号之后的一次鼎盛。

  1956年北京市第一体育用品合作联社成立之初,杨老爷子很费了一番思量。当时的聚元号生意十分兴隆,手里攥着青海和内蒙古的大把订单,根本不必为生计发愁。以一个纯粹生意人的角度来看,公私合营对于聚元号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好处。但是政府派来的干部几次来聚元号找杨老爷子“恳谈”之后,久经风雨的老人意识到,公私合营作为一种政府行为已经是大势所趋,于是也就干脆地答应了。

  照杨福喜的话说,当年聚元号公私合营的时候,政府绝没有亏待过杨家。杨瑞林进了合作社之后,享受的是全民所有制待遇,每个月可以领到90块钱的工资,与当时的北京市市长彭真平级。杨家其他进入合作社的人也有着不菲的收入。可以说,整个聚元号杨氏家族在当时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中产阶级”。

  收入高了,待遇好了,自然物质条件也要上一个新台阶。在还不流行购买豪宅的当年,聚元号的传人更喜欢通过自行车和手表来展示自己殷实的家境。

  “那个时候,我爸他们每个人都有两辆凤头自行车。”说起当年的无限风光,杨福喜还是津津乐道,开着玩笑说,他父亲的两辆凤头车一辆是绿色的,一辆是黑色的,“一三五骑黑的,二四六骑绿的。有钱呗!”

  在经济上获得保障的同时,聚元号在政治上也得到了认可。1959年,杨瑞林荣幸地参加了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表彰大会。杨福喜的父亲杨文通还曾接受神秘的“指示”,奉命给毛主席做过一张弓。

  能够每天骑着“凤头”去上班,自己的“玩艺儿”又已经传到了中南海里面,对一个手艺人来说,这已经接近完美的生活了。

大落——旧梦如逝水

  1959年,中国进入三年困难时期,全国射箭比赛停办。盛极一时的聚元号仿佛也感到,盛夏之后的寒秋不远了。只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次到来的是一个严冬。

  由于管理和人事方面的原因,体育用品合作社把主营项目转移到了其他体育用品的生产上,弓箭制作开始受到冷落。自觉已无用武之地的杨文通改调到水利局,当了一名普通的木匠。聚元号的其他传人也陆续改行,传统弓箭的制作至此已经基本停止。杨文通不得不把自己心爱的“凤头”转手给同事,家里其他一些比较贵重的器物也陆续易主。

  “文革”开始以后,伴随着“破四旧”进行得如火如荼,聚元号的传人们开始有了一种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危机感。杨家人决定把盖有民国印章的巴拿马世界博览会奖状、聚元号的招牌和幛幔一起烧毁。为了给后代的子孙留下一点纪念,也不甘心家传的手艺就这样无声湮灭,杨文通把一张老弓折成两半藏在柴堆里,希望着这阵子混乱过后就可以让它重见天日。

再起——旧日又重来

  1998年,距离最后一次全国传统弓射箭比赛已经过去了整整40年的时间,国家射箭队在北京八大处举行了一次射兔子活动。已经年近古稀的杨文通闻讯后,带上自己的弓箭直奔八大处。传统弓一亮相就引来了一些老射手的注意。老人的儿子——聚元号第十代传人杨福喜敏感地意识到,聚元号弓箭铺的又一个春天就要来了。

  年约半百的杨福喜是个地道的北京汉子,他在化工厂做过工人,辞职后开过出租汽车。但是无论从事什么行当,都让这个弓箭铺的传人感到拘束,觉得这不是自己该干的营生。直到1997年把出租车交回车队后,48岁的杨福喜下定决心跟随父亲学艺,要重新擦亮聚元号这块老招牌。

  聚元号重新开张之初,生意十分清冷,经常是杨福喜一边做弓一边等待买主,往往是做到第三张的时候,第一张弓还没有卖出去。买主没有等到,聚元号却等来了一位研究弓箭的大行家——香港知识产权署署长谢肃方。

  经过痴迷于射学的谢肃方的宣传和推广,聚元号的名字又渐渐地热了起来,很多对弓箭感兴趣的人纷纷寻访上门。而今的聚元号规模虽小,但又有了当年先接订单后出活计的架势。现在您要是想购置一套聚元号的弓箭,恐怕还得先排队预约呢。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对杨福喜而言,聚元号重振往日光彩固然值得欣喜,但是怎样让这世代相传的手艺不在自己手里丢掉,如何收一个称心如意的好徒弟,却深深困扰着他。

  “收徒弟比生儿子还要慎重,现在的年轻人一心都要当白领,聪敏伶俐手脚勤快的,哪个愿意干这种手艺活儿啊。”

  还有一件心事,让他不吐不快。他曾经这样说过,“说实话,我和谢肃方是很好的朋友,但是看着他研究这中国的弓箭,我心里不是个滋味。我希望将来清华、北大也有研究这个的人出现,英国人终究是英国人,他大鼻子蓝眼睛,我就不爱。”

  当被问及是否希望国内能够重新举办全国传统弓射箭比赛,杨福喜沉吟片刻后说道:“据我所知,近几年来这个想法还不能实现。现在很多来我这里买弓的人只是出于个人喜好,真正懂射箭、会用传统弓的人不出五个。至于懂得射术理论的人,据我所知,国内还没有一个能赶得上谢肃方的水平。”

  在香港和韩国、日本,传统弓箭一直传承、发展得不错。这些地区和国家仍然存在着大量的射艺馆,专门教授传统弓箭的使用方法和相关知识,并定期举行射箭比赛。但是,曾在弓箭制作技艺和射艺研究方面遥遥领先的中国,只剩下了聚元号这一家弓箭铺。而射艺馆,上个世纪40年代就已不见踪影了。

  如今的聚元号弓箭铺已经搬离弓箭大院,在朝阳区团结湖水利局宿舍大院内另筑新址。这片地方属于北京的CBD中央商务区,这里的人们更留心股票的涨落、时尚的趋势和科技的走向。也许有一天,从历史的深处回眸,会有人感受到那锋利的箭端散发出的冷冽却柔和的温度。历史的一次次起落也告诉我们,喜爱传统弓,热爱射艺研究的中国人,会多起来的,会的。

往期回顾

出版日期:2007-05-28
《财经》杂志
2007第23期 总第198期
出版日期:2007-11-12
往期回顾
《财经·金融实务》
2007第9期 总第24期
出版日期:2007-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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