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目多样的贸易保护主义正在各国蔓延，且前景堪忧

　　【《财经网》专稿/记者 张翃】全球经济的愁云惨雾之中，贸易保护主义一片暗潮涌动。施行保护主义，如同长水痘之后挠痒，对治疗于事无补，更会留下丑陋疤痕。这道理路人皆知，但经济衰退之“痒”，却让很多人难以自禁。
　　第一个大挠其“痒”的，是美国。
　　几番起伏之后，一度掀起轩然大波的“购买美国货”（Buy American）条款，最终还是被写进了经济刺激法案——政府拨款的公共建筑或工程的建设、改造、维护或修缮所使用的钢铁和其他制成品，都必须在美国制造，除非这么做“有悖公众利益”，或者美国产品的产量不足、质量低下；若使用美国货会使工程总体造价上升25％，也可以用一部分外国货。
　　“这是赤裸裸的贸易保护主义！”曾经与美国进行多次贸易摩擦谈判的中国世贸组织研究会常务理事周世俭，在近日的一次专题研讨会上毫不客气地说。

始作俑者
　　引领贸易保护风潮的“购买美国货”条款，其最大的理由是：用美国纳税人的钱刺激经济，就必须在美国国土上创造就业机会。
　　这不啻承认，在正常情况下，某些美国货不会成为采购商青睐的对象。事实是，除了钢铁这样难以进行外包生产的产品，美国人现在能买到的大部分商品都来自国外。据美国商务部统计，目前美国消费的制造品中，37％来自进口。
　　但是，这项条款看上去最直接的受益人——美国企业似乎并不领情。代表300万美国企业的美国商会，就是最强烈反对该条款的组织之一。美国商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唐纳休（Tom Donohue）为此还特别在商会网站上撰文批驳。原因很简单，许多美国企业都已经把工厂转移到别国，特别是亚洲，它们已经不习惯“购买美国货”了。
　　仔细考量，“购买美国货”条款留下的三个豁免条件——公共利益、产量不足与造价偏高，仍大有可咀嚼之处。若美国政府中“自由贸易”一派占上风，有可能以这三点为突破口，冲破“美国货”壁垒；若保护主义情绪蔓延，则豁免条款可能成为摆设。
　　早在此条款酝酿之初，欧盟驻美国大使就致信美国政府，警告这项条款若违反世界贸易组织（WTO）规则，很可能被诉诸法律；加拿大作为美国第一大贸易伙伴，其大使则更直接指出，这项条款并不能增加就业，反而会“谋杀工作职位”，因为它将“降低北美竞争力”。
　　来自多方的国际压力，让美国总统奥巴马不得不做出淡化“购买美国货”条款的姿态。在其坚持下，参众两院商定的经济刺激法案最终版本加了一句话：“须与美国在国际协议中的义务相一致。”
　　美国参与的WTO“政府采购协议”、北美自由贸易协议（NAFTA）等，把政府采购的供货范围扩大到了欧盟国家、加拿大等共38个经济体。但是，中国、印度、巴西这些对美商品出口迅速增长的新兴市场国家，依旧被关在门外。
　　所幸，即使失去了这部分订单，中国相关行业也不会受到严重打击。目前，中国出口美国的钢材占中国钢材总产量不到2％，占总出口量的10％；而预计未来两年内美国公共工程的钢铁订单，只占总订单量的四分之一，因此，中国钢铁行业受到的直接影响微乎其微。
　　“‘购买美国货’的条款，实质上可能也就是拿来在谈判中讨价还价而已。”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副校长林桂军教授估计。

前赴后继
　　“贸易保护主义”条款本身的作用或许有限，但恶例已开，“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美国国内缺乏“安全感”的钢铁产业已开始行动。美国《亚洲华尔街日报》2月20日报道，美国一些大型钢铁企业正在积极活动，希望对进口钢材征收反倾销关税。它们认为，中国等一些被排除在“政府采购协议”以外的钢材出口大国，将加倍努力争取剩余的市场。
　　这让欧洲的钢铁企业开始紧张。虽然“购买美国货”条款并没有把欧盟排除在外，但它们担心，这会“把更多的中国钢铁推向欧洲”——欧洲钢铁工业联盟一位公共事务负责人如此表示。
　　“按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时的情况看，反倾销等案件会在一两年内上升。”北京锦天城律师事务所专业从事贸易救济案件官司的傅东辉律师说，2008年2月以来，已经能感觉到这类案件的数量大增。
　　据商务部进出口公平贸易局统计，2008年，中国共收到来自21个国家的贸易救济调查案件93起，涉案金额62亿美元，分别比2007年增加15％和35％。
　　不过，目前的状况，与上世纪30年代“大萧条”时期各国以提高关税作为贸易保护主义主要手段的情况并不相同。林桂军认为，由于有了WTO等多边组织的约束，这一轮贸易保护主义会更像20世纪70年代那样，“政府一个产业一个产业地开始补贴”。
　　其中，汽车制造业无疑是争取政府补贴方面的最大赢家。
　　美国的通用和克莱斯勒公司，已于去年12月获得了政府总额174亿美元的救助款，并于今年2月17日再度提出216亿美元的政府贷款请求。在法国，政府2月9日决定向雷诺和标致雪铁龙两大汽车制造集团提供60亿欧元的优惠贷款，以投资清洁能源技术，贷款利率低于市场利率约5个百分点；附带条件则包括，两大汽车企业都承诺停止向国外转移生产。在意大利，汽车产业得到了17亿欧元的救助，条件是必须在国内进行主要生产，同时还清对零部件厂商的欠账。
　　分析者认为，这些直接针对本国汽车制造业而将他国竞争者排除在外的“补贴”，严格来说，都已经违反了WTO规则。
　　保护主义一旦被激发，更有百般面目示人：
　　——美国经济刺激法案要求，对接受政府注资的金融机构雇佣外国专家，实行更严格的限制；
　　——英国将从今年4月起，提高对非欧盟国工作移民的门槛；
　　——印度政府今年1月宣布，对中国玩具实施六个月的进口禁令，理由是产品安全问题，但未提供任何证明中国产品危害安全的证据；
　　——阿根廷对汽车配件、纺织品、电视、玩具、鞋类、皮革制品等实行进口许可证制度；
　　——印度尼西亚限制电子产品、服装鞋帽、玩具、食品和饮料的入关口岸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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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为隐蔽的，是所谓“金融保护主义”和“投资民族主义”，即阻止投资者投资海外，只允许在本土进行。据国际金融协会（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Finance）预测，由于金融危机下信贷吃紧，加上金融保护主义作祟，2009年流入新兴工业国的私人资本，将比上年骤减65％。

前景堪忧
　　无论是哪种手段，“保护主义总会招致抗议和报复。”美国华盛顿大学教授、长江学者王家骁（Kar-yiu Wong）指出。
　　人们公认，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期间，英国缔结英帝国特惠制，美国则通过斯穆特-霍利法案（Smoot-Hawley Tariff Act），从而引发了全球范围内的贸易战。全球贸易额逐年萎缩，1929年后的五年中竟降低了66％。
　　“‘大萧条’把世界推向了‘二战’！”周世俭警告说。
　　并不只是他有这样的担忧。在今年1月的《财经》年会“2009：预测与战略”上，当被问到这场危机“最坏的情形”可能会是什么样时，美国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所长伯格斯坦（Fred Bergsten）给出的答案是——“战争”。
　　如何防止这场愈演愈烈的全球“挠痒”大行动，酿成恶性的“贸易战”甚至真正的战争？
　　“要想避免这样的过程，一定要尽早——现在就开始。”摩根士丹利亚洲区主席罗奇（Stephen Roach）对《财经》记者说，必须尽一切可能钻“购买美国货”的空子，架空这一条款。另外，“美国财长曾说中国操纵汇率，这种事情必须马上停止，因为这是错误的”。
　　但他也认为，目前中国不能再做让人民币贬值或调整出口退税这样影响出口价格的事了，否则将给人留下施行保护主义的口实。
　　罗奇说，将于今年4月在英国伦敦举行的20国峰会上，各国政府应该集体站出来保证，不会在国内实行贸易保护主义。“如果他们能那么做，并且很坚决地行动，我想这会是一个非常强有力的声明，在事情还不太晚之前，消除（对贸易保护主义的）顾虑。”
　　但当记者问他对此是否有信心时，他脱口而出：“没有”——“我的经验告诉我，政客们，在很多情况下，最后都是做了错的事情。”
　　在去年11月的华盛顿20国峰会上，各国首脑们已经做过一次承诺。当时他们声称，一年之内不会采取任何贸易保护措施。显然，许多国家已食言。
　　“不能再像去年11月的20国峰会那样。”美国前贸易代表希尔斯（Carla Hills）在美国国际战略研究中心（CSIS）的一个专题会议上说。她表示，第二次20国峰会“必须有个计划”，中美等主要国家应该在此之前就准备好这个计划。比如，美国应该降低农产品关税，促进多哈谈判。
　　因美欧在农业补贴上的分歧而陷入僵局的WTO多哈回合谈判，似乎成为抵挡世界贸易保护主义潮流的希望所在。对外经贸大学教授张汉林建议，美国、欧盟、日本和中国这四个国际贸易的最大受益者，在20国峰会上成立四国部长联席会议，推动多哈会谈完成最后30％的议程。
美国前副贸易代表艾森斯塔特（Stuart Eizenstat）也持此观点，必须在20国峰会上推动多哈会谈，并认为这是“最后的机会”。他表示：“没有理由不达成协议，因为（贸易活动中）有数十亿美元在等着我们，这才是‘免费’的刺激计划呀。”
　　尽管学者们一致反对贸易保护主义的短视行为，政客们考虑的可能还是手握选票的民众，而民众的情绪显然倾向于保护主义。
　　在前述美国国际战略研究中心的专题会议上，一位美国女听众发问：“我就搞不明白，全球化让美国钢铁、汽车工人都失业了，你们说的好处到底在哪里？”当几位经济学家向她解释贸易创造就业的作用时，她愤然摔门而去。

中国应对
　　“中国应该准备一个‘报复清单’。”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隆国强近日在一次研讨会上表示，面临他国正在兴起的贸易保护主义，中国也应有所防范。“就像避免核战争，最好的办法就是核威慑。”
　　周世俭则更鲜明地表示，中国可以“后发制人”，对别国无理的贸易保护措施，在必要时加以适当的报复，采取“有理、有利、有节”的策略。
　　但无论如何，中国作为世界第二大出口国，出口部门承担着8000多万人的就业压力，“贸易战”永远是最后的选择。在国际贸易中举足轻重的中国，需要谨言慎行。
　　商务部进出口公平贸易局副局长余本林表示，目前，中国对贸易保护主义的对策是所谓“四体联动”——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商会协会和出口企业紧密联系，及时沟通国外可能采取和已经采取的措施的信息，提高中国企业的反应速度。
　　中国家具协会副理事长朱长岭也告诉《财经》记者，在这种“四体联动”下，已经形成一套“预警机制”——商务部的驻外机构搜集到当地可能针对中国出口产品采取的措施，马上反馈回国；商务部则立即通知行业协会，行业协会就会联系有关企业加以应对。
　　“企业很快就会得到信息。不像以前，人家告了你，你还蒙在鼓里。”朱长岭说。
　　有识者指出，在反对贸易保护问题上，中国应当积极地发出自己的声音。
　　2月20日，中国商务部部长陈德铭在《华尔街日报》发表题为“贸易保护主义无法拯救世界经济”的文章，称即便中国出口大幅下滑，就业压力加大，“中国仍坚定认为，贸易保护主义是条死胡同”。
　　在这篇罕见的中国高官发表于外国媒体的文章中，陈德铭表示，今年中国将继续扩大进口，积极组织企业采购团，赴海外大规模采购进口设备、商品和技术。
　　就在2月24日，陈德铭带领200名中国企业高管，前往不久前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到访的德国、瑞士、西班牙、英国四国进行采购。“这对世界释放出了积极的信号。”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宋泓评价说。■

《财经》驻华盛顿记者李增新对此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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