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储蓄率不能再维持50%左右的高水平。中国国民的消费成本提高得越慢,劳动力成本提高得也越慢
【《财经网》专栏/专栏作家叶翔】对于此次金融危机,美国财长认为,主因是中国的储蓄率太高。而经济学家们普遍认同的是,美国与中国的经济发展模式都要改变。美国不能靠借钱来消费,中国也不能再依赖美国的消费拉动经济增长。
美国人开始相信,一个国家的经济增长需要储蓄来支持投资。因此,预计在美国家庭去杠杆化过程中,美国未来的国民储蓄率将从过去几年的0—2%之间,回到上世纪90年代的5%—6%之间,或上世纪80年代的8%—10%之间。而中国的储蓄率,则不能再维持目前50%左右的高水平。
美国过去30年间,生活水平提高,人均GDP从1978年的1万美元,上升到2008年的4万多美元,但储蓄率下降。
中国则与此不同,过去30年的经验是,经济快速增长,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后,储蓄率提高,或消费支出的比率在下降。具体看,人均GDP从1978年大约150美元,2008年近3000美元,但储蓄率在上世纪80年代大约在33%—36%之间,上世纪90年代大约在
37%—41%之间,本世纪大约在40%—50%之间。利用回归分析,大体上经济增长速度越高的年份,储蓄率也越高。
日本的经验与中国较类似,储蓄率与经济发展也成正比,但增长方向相反。在经济高速发展的上世纪70年代约为30%左右,上世纪80年代降到了20%多,上世纪90年代泡沫破裂后,储蓄率只有15%左右,进入21世纪则更低。许多东南亚国家也有类似的经历。
储蓄率高的主因
对此,一些饱读西方经济学的有“学”之士认为,中国储蓄率高是由于政府占有过多的资源,导致国富民贫,造成居民的消费不足。因此他们提出,政府应通过减税,增加居民的收入,提高消费。
作为促进经济增长的手段之一,减税不失为一项政策建议,但不能罔顾事实!无需统计数据,明眼人也都不会否认,经过30年的市场化改革,中国政府对社会资源的控制程度,总体上是大为降低了。然而,储蓄率不是下降,反而上升。
尽管从数字上我们不能直接判定,到底是经济增长放缓导致储蓄率下降,还是储蓄率下降导致经济增长放缓,但常识告诉我们,人的消费是有惯性的,消费模式是稳定的。无论是增加消费还是减少消费,很大程度上受过去多年形成的消费习惯所左右。正所谓旧习难改,经济学称为“消费刚性”。比如,一个中国的农村老人,如果他突然得到了大笔财富,多数情况下,他会原封不动地存在银行,不知如何花费。同样,一个长期处于城市生活的人,突然到了农村,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能适应新的生活与消费环境。
因此,消费倾向是与人口的年龄结构、城乡结构紧密相联的,也反映时代的特点。一般说,年纪较大的消费保守,年纪轻的消费激进。即所谓代际差异。城市人口面对多样的消费方式与品种,消费多;农村人口,面对的消费方式与品种单一,消费少。即所谓城乡差异。
总体而言,中国人的消费特点是,对于日常支出,受当期收入的影响较大;对大宗的消费支出,则受储蓄的影响较大,先储蓄后消费。
因此有理由相信,中国国民储蓄率的提高,相当程度上是与经济高速发展相关的,是与财富的迅速增长相联系的。特别是,如果人口结构中年轻人口的比例下降,城市化的速度低于经济增长的速度,储蓄率就会提高。换言之,储蓄率的提高,是由于财富的增长速度超过了消费的增长速度,是劳动力创造价值的增长速度超过劳动力成本增加的速度的结果。同样,美国的低储蓄率是由于劳动力成本,表现为高消费、高的环境要求等,超过了劳动力创造的价值的结果。
财富的创造之路
对于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大国,让财富的增长速度超过消费的增长速度,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难道不是于国于民有益的?
问题在于,财富应该以何种形式持有。是表现为外国资产,还是本国资产?外国资产的话,是持有他们的企业、股票、资源、货币,还是债权?本国资产的话,是表现为良好的软、硬基础设施,工厂设备,高楼大厦,自然资源,还是有知识、有技能、精神饱满的文明国民?
当然,财富的最好持有形式,是能有利于未来创造更多的财富。这就引出另一个问题,中国这种财富增长超过消费增长的方式,是可持续的吗?
30年来,中国国民的财富积累,本质上是全国人民劳动的结果。中国国民将无形的劳动价值,转化为有形的财富,或通过输出无形的劳动价值,换取有形的资产。中国30年的经济发展过程,就是调动全民积极性,学习、借鉴与模仿西方发达国家的过程。从产品服务,进而管理机制,再进而架构制度,就是中国国民的劳动价值提高的过程。
在此过程的第一阶段,中国通过出口资源禀赋与技术性较低、价值低的劳动力禀赋,换取发展所需要的资本品、以及满足生活需求但不能自己生产的消费品,如各种家电。因此在这一阶段,中国出口结构中,资源、能源、农产品以及来料加工的产出品,占绝大部分。在进口结构中,则是由资本品、用于来料加工的中间品与中低端的消费品构成。这一阶段的经济工作,特别是对外经济部门的政策目标,是创造外汇与节省外汇。创造外汇是尽量多出口,节省外汇是进口替代,哪怕并不盈利。通过这个阶段,中国建立起了许多生产基地,培训了大量劳动力,提高了国民的劳动价值。
在第一阶段完成后,中国基本上不再依靠出口资源禀赋,但是仍然出口劳动力禀赋。不过,劳动力禀赋已经既包含技术性较低的,也包含具有一定技术性的。或者说,中国国民劳动的单位价值提高了,即生产效率提高了,积累有形财富的速度加快了。
在第二个阶段,中国有能力加工的产品线大大拉长。出口结构中,初级产品的比例大大下降,从20世纪80年代的50%左右,下降到90年代末的10%,而现在已经是5%。加工品的出口比例增加到55%以上。中国出口结构中主要由消费品、半成品以及技术含量较低或不高的资本品构成。中国的进口结构已经变化为由原材料、能源、半成品与技术含量较高的资本品构成。
因此,中国目前的进口结构,主要反映了两方面的现实。一是生产、发展中需要,但自己没有或不够的材料;二是生产、发展中需要,但由于技术上的原因不会生产的资本品。还有少部分,是要消费但不会生产的高端产品。
欧、美、日从中国进口的结构,反映的是这样一个现实:从技术角度而言,这些产品他们都会生产,但是他们的生产成本远远高于中国。产品的高成本主要是由于劳动力绝对成本或相对成本高昂所致。
路径可否持续?
中国这种创造财富的方式是否可持续?这取决于:其一,中国的劳动力在全球经济中是否可以替代?也就是说,中国出口到各国的产品,经过此次危机后,欧、美、日自己生产的成本会低于中国吗?或者,有其他国家可以替代中国为他们生产吗?其二,欧、美、日等在此次危机之后,原来消费的中国进口品,以后就不再消费了吗?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应该都是否定的。在现行的货币比价没有大改变的情况下,即使危机之后,欧美人改变其低效用的消费习惯,即频繁地更新同类消费品,以实现其效用,欧、美、日的劳动力成本基本上仍将十多倍于中国的劳动力成本。
因此,在未来相当长的时期内,与发达国家相比,中国仍存在劳动力的绝对或比较优势。而其他发展中国家的劳动力,如印度、越南、马来西亚等南亚与东南亚国家,与中国劳动力相比,绝对成本大体相当或略低,但是由于规模经济、基础设施等形成的相对成本优势较为欠缺,中国国民的劳动力仍占有一定的比较优势。也就是说,中国的软、硬基础设施越有效、企业的外部服务越有效,就越就利于中国劳动力的竞争。
美国的此次经济危机是金融体系结构性问题引起的,不是由于为对付通货膨胀,紧缩货币带来的周期性变化。而在未来,欧美的金融结构将发生大的转变。最重要的变化是证券化市场将大幅度萎缩,证券化市场为消费者提供的融资将大为减少。
据美国一些机构估计,美国由于证券化市场停止运转,每年将减少1.2万多亿美元的消费者融资。美国人的消费习惯是借钱消费,当证券化市场不再运转,美国消费者的借钱渠道受到影响,就只能依赖银行的传统贷款。这样,美国人将不得不改变其低效用的消费习惯,消费规模也会下降。因此,从中国进口的商品数量上将有所减少,但是从中国进口商品的习惯不会改变。
换言之,美国的经济增长模式将改变,但中国现有向欧、美、日出口商品的格局不会改变。不仅如此,只要中国人未来还保持过去30年的勤奋、上进、好学的精神,中国就会努力学习制造目前尚无能力制造、而需要从发达国家进口的高技术产品。这也是目前政府极力鼓励的,即产业升级。
果真如此,中国可供出口的产品线将会逐年加长,需要进口的产品线将越来越短。直到有一天,中国的劳动力成本加上学习成本,与欧美的劳动力成本相当为止。这将是中国加工制造业在世界经济中的边界。中国国民的消费成本提高得越慢,中国劳动力的成本提高得也越慢;中国国民学习得越快、越努力,劳动的价值就提高得越快,中国加工制造业的边界也就越大。
但与此同时,中国与发达国家的贸易可能就会越发不平衡,即使中国贸易顺差将长期存在。除非,欧美等国未来能发明创造出新的高附加值行业、并在较长时间内居于主导地位——就像过去的金融业与IT业;或者货币比价出现大的变动,使欧美的劳动力相对成本迅速下降。
中国劳动力成本的提高,本国可供开发的资源储量下降,将引发本国资源开发的边际成本快速提高。因此,中国未来将需要从资源丰富、价格较低的国家进口资源与材料,中国的国家财富也将更多地分布在这些发展中国家。这些国家与中国的经济关系,可能就像30年前中国与美国、欧洲的关系。
将来,中国从他国进口资源与劳动力,他国从中国进口资本、技术以及消费品。这些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发展速度、财富积累速度,将取决于该国劳动价值提高的速度。
可以预见,只要中国的政策得当,未来全球经济的格局中,中国对欧、美、日出口的现有产品规模将减少,但中国将逐渐生产出口一些技术含量较高的产品;同时,中国将进口更多的资源,甚至开始分包一些产品给其他国家生产制造。届时,中国将成为真正的世界制造中心。
上述格局能否出现,取决于中国国民劳动价值的提高,是否超过劳动成本的提高。国与国之间的竞争,终究是国民素质的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