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家警告，对中国采取“强硬”态度无益于两国和世界经济复苏

　　【《财经网》专稿/驻华盛顿记者 李增新】美国经济刺激计划获国会通过后，中美经贸关系即进入美国立法者的视野。当地时间2月17日，美国国会举行听证，就中国在全球经济危机中的作用以及未来走向听取专家意见。
　　17日本为国会休假日，但其经济与安全评估委员会（US-China Economic and Security Review Commission）仍举行了“中国在全球经济衰退的发生和回应中的作用”听证会，以“为将来美国对华经济贸易政策提供参考。”
　　在听证会上，国会议员和提供证言的专家们形成了两大明显对立的“派别”：部分委员会成员和证人强烈指责人民币汇率低估，并试图将美国经济泡沫归咎于中美贸易不平衡；而其他委员会成员和学者则反复强调美国在这场危机中需要反省，未来美国若与中国展开“贸易战”，将拖累全球经济复苏的步伐。

谁是危机元凶？
　　在听证会上，不同意见的两派在人民币汇率问题上争执不下。
　　议员杰弗里·菲尔德（Jeffery Fiedler）指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执行总裁多米尼克·斯特劳斯-卡恩（Dominique Strauss-Kahn）曾在日前表示，人民币仍旧“显著”（significantly）低估。“因此，中国汇率问题是美国贸易逆差的最大原因。”菲尔德说。　
　　这一看法得到了美国前助理贸易代表罗伯特·卡西迪（Robert Cassidy）的响应，他认为，汇率低估造成了对中国出口部门和外国投资的补贴，而对其他出口国家则相当于征税。
　摩根士丹利亚洲区主席史蒂芬·罗奇（Steven Roach）则提醒道，不能“不负责任地”将金融危机归咎于中国。按美国前贸易代表苏珊·施瓦布（Susan Schwab）当年提出的人民币需升值27%来看，自2005年7月以来，人民币汇率已经上升了21%。
　　罗奇认为，国会议题中的说法本身值得商榷，因为中国没有引起全球衰退，国会的例证是所有发展中国家在本轮危机中都经历了衰退，而中国经济放缓的速度最为明显——将中国去年四季度6.8%的同比增长率，折算成经季节调整的季度环比的增长率就约为零。
　　实际上，菲尔德所指的斯特劳斯-卡恩对人民币的看法，是他在IMF于2月2日晚召开的专门面对亚洲媒体的记者会上表述的。当时《财经》记者恰在现场，斯特劳斯-卡恩对人民币的说法是“仍旧”（still）低估，而非“显著”（significantly）低估。
　　这时，另一位议员帕特里克·马洛伊（Patrick Malloy）又援引一位经济史学家的观点，由于人民币低估，造成了中国产品价格相对便宜，这使美国通胀率较低，美联储无需提高利率；还给美国居民造成一种“富裕”的假象，从而过多投资房地产和金融市场，造成泡沫，同时过多消费。
　　罗奇批评说，危机前美国家庭负债占可支配收入比重达100%以上，是由于美国人假设利率永远保持低位，而房屋价格永远保持升势。美国居民超高的负债率源于他们自己过度消费，“没有人逼迫美国人消费”。即使没有中美贸易逆差，美国同样会对其他国家维持很大的逆差。
　　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院高级研究员尼古拉斯·拉迪（Nicholas Lardy）则补充道，归罪于中国的假设还包括了美联储完全被动地“接受”而非“制定”政策利率，而这亦不符合现实。　
　　北京大学金融教授迈克尔·佩蒂斯（Michael Pettis）则指出，这实际上是两国政策失误的共同结果。美国对消费者提供了过多的信用，这造成了过度消费（over-consumption）；而这一“镜面反射”体现在中国，就是银行体系为生产者提供了过多信用，“盲目地”认为美国家庭具有无限的举债能力，这造成了过度生产（over-production）。“由于这些假设是错的，那么迟早需要更正”。
　　《财经》记者注意到，在当天的九名证人中，强烈指责中国的多具有律师或政治背景，如前述卡西迪及《中国即将崩溃》（The Coming Collapse of China）的华裔作者章家敦（Gordon Chang）等人，而经济学家几乎一致认为中美互相谅解、共同寻求出路是为“正道”。

中国经济能否转型？
　　虽在人民币汇率上争执不下，但在一个问题上专家们基本保持一致意见：即中国经济增长有利于世界。
　　拉迪对中国经济前景比较乐观，他认为中国货币政策（特别是放松信贷控制）的效果十分明显，经济刺激计划中的基础设施投资部分将迅速拉动经济。
　　罗奇表示，中国的应对措施十分有力。但他同时提醒说，中国政府有可能寄希望于短期刺激经济，以获得时间，“等候”美国消费回升，“但这在中短期内不可能实现”。
　　对于中国经济转型，拉迪认为，中国政府目前致力于完善社保体系是明智之举，这将有利于鼓励消费。其次，中国的“预防性”（precautionary）储蓄，除了来自居民，更多来自政府和企业。随着刺激计划的推出，政府财政已经由“只收不支”向支出倾斜，而企业也由于利润下降而减少了投资，这些因素都在“倒逼”中国内需增长。
　　中国的顺差正在缩小，净出口将拖累经济，中国很快就会“走出”出口导向，拉迪认为，“至多在二年至三年内，中国经济将更多由内需所贡献。”此外，由于中国家庭负债率很低，中国内需不存在美国似的“崩溃”风险。“中国经济最快将在今年二季度或后半年企稳”。　
　　当然，专家们亦指出了中国面临的一系列困难。拉迪表示，由于过去银行体系对房地产市场和出口行业的信贷发放较多，在本轮危急中可能又产生一波不良贷款。
　　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经济学教授胡永泰则指出，靠投资拉动经济的做法将继续消耗中国资源、恶化环境，“中国水枯竭已是刻不容缓的问题”。

对华政策：挑衅还是合作？
　　“中国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谁也不敢挑战它，连我们自己也不敢在国会讲真话？”一位议员在听证会上问道，这立刻得到章家敦等人的响应。卡西迪则表示，应对中国施加反倾销、反补贴关税及其他制裁，并指出人民币低估就是事实上的“Buy China”。
　　美国传统基金会研究员德雷克·西泽斯对此表示强烈反对，他指出，在过去的六个月中，中国贸易加权汇率上升速度很快，而与过去的经验一样，人民币升值加速时，中国顺差不降反升。“与其逼迫人民币升值，不如劝说中国逐渐放开资本账户管制，解除2万亿美元外汇储备无法用于国内建设的巨大困境”。
　　佩蒂斯强调，人民币迅速升值或“一步到位”，意味着美国国债的一大“买家”减少顺差和减少购买美国国债。“美国决策者在贸然行动前，应当把所有这些关系想清楚”。
　　佩蒂斯还表示，在危急中顺差较大的国家，比美国这样的逆差国家更难调整。因为一方面经济衰退要求储蓄更多；另一方面经济转型需要刺激消费。“中国面临更多挑战，而中美合作度过危机才是解决之道。”
　　胡永泰则指出，世界走出经济危机，需要避免贸易体系如金融体系一样崩溃，而多哈回合的停滞不前，已经使世界贸易组织（WTO）前景堪忧。美国必须与中国一道，在抵制全球贸易保护主义中做出贡献。
　　此外，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单独刺激经济，胡永泰提醒道。因为若一国刺激内需，则意味着该国进口和贸易赤字飙升，这将无法持续。因此，“中美两国只有相互信任，展开合作，才能带领世界经济走出衰退。”
　　会后，德雷克·西泽斯（Derek Scissors）对《财经》记者说，国会经济与安全评估委员会有可能影响美国对华经贸政策，值得密切关注。当然，面对摄像机直播，政客们亦不乏“表演”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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