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进勇（右）

两年前，越南交通部高层被指挪用外援贷款参与赌球，导致越共中央整体换班。如今，此案撤诉并发生大逆转，令举国为之震动

　　【《财经网》专稿/记者 罗文胜 发自越南河内】近两个月来，一贯以“强悍”著称的越南媒体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事起两年前爆发的越南高官挪用OAD（Official Develpoment Assiata，政府开发援助）参与赌球事件。2006年1月，越南交通部所属大型基建工程管理部门负责人裴进勇被捕，随即被指控挥霍800万美元OAD用于欧洲足球赛赌球。随后，交通部常务副部长阮越进涉嫌受贿被捕，交通部长陶庭平引咎辞职，震动越南朝野。
　　OAD赌球案经越南逾百家媒体的轰炸式报道追踪，成为近年来越南政府高层最大的腐败丑闻，一度激起国际广泛关注。
　　2006年6月，越南最高层发生巨变：任期至2007年7月的越南总理潘文凯因政府腐败向全国道歉，并与八名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在任期届满之前集体请辞，导致越南政府高层“大换血”。
　　然而，根据最新调查结论，阮越进案近期已撤诉，曾改写越南政坛格局的OAD赌球案或将被推翻。
　　2008年5月12日，曾大力调查阮越进腐败案的越南《青年报》记者阮越战、《胡志明年轻人报》记者阮文海被公安部门拘留，案由系其在OAD腐败案的调查报道过程中涉嫌违法。

赌球案推动反腐新政
　　OAD赌球案的主角阮越进，曾是越南交通部下属负责交通建设项目的十八项目管理委员会（PMU18）总经理。阮升任交通部常务副部长后，其在PMU18的继任者裴进勇即被公安部门逮捕。按照越南官方媒体的报道，裴进勇一共花费了800万美元OAD参与欧洲联赛赌球。这笔款项为越南交通部从日本和世界银行筹来的低息贷款和捐款。
　　2006年3月29日，越南政府发言人宣称，潘文凯总理已签署命令，暂停阮越进的职务，直至审查完毕。4月4日，阮越进因涉嫌受贿被捕。
　　由此，越南媒体对阮越进案展开铺天盖地的调查报道。根据当时的媒体报道，阮越进违法乱纪“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从在国道修建工程中同意承包商使用低劣材料、为图个人方便私开国道辅路，到“包养二奶”“公车私用”。
　　在阮越进等人被捕之后，越南媒体又爆出新闻，称阮越进曾数次托人向四个政府职能部门展开求情攻势，包括公安部警察总局调查机关、最高人民检察院调查机关等。随后，越南警察总局副总局长兼调查机关首长高玉莹、政府监察总署副总监察长陈国仗先后因涉嫌腐败案被暂停职务。
　　舆论迅速从单纯的反腐转向对国家行政体制改革的热议。2006年6月16日，时任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员、越南总理的潘文凯在越南第十一届国会第九次会议上发表讲话，正式要求国会允许他辞职。潘在辞职报告中重申，政府会打击贪污，并为政府腐败问题向党、国家及人民道歉。
　　随后，越共另外七名政治局委员，包括国家主席陈德良、国会主席阮文安、中央常务书记和国防部长等，在距换届期尚有一年之际集体辞职，令越共和中央政府高层格局发生根本性变化。2006年6月，越南常务副总理阮晋勇当选越南总理，河内市委书记阮富仲当选越南国会主席，胡志明市委书记阮明哲当选越南国家主席。
　　然而，围绕OAD赌球案的舆论热潮并未就此平息。作为越南政治领域的重大事件，高官赌球案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被越南100多家媒体跟踪报道多达1000多篇次，其中光《青年报》记者阮越战一人就此发表过近200篇报道。
　　身处舆论热潮中，新任总理阮晋勇顺势推行其反腐新政，成为越南政治体制改革事实上的“革新派”。
　　2006年8月底，越共中央政治局出台司法改革战略决议，临时设立由阮晋勇直接挂帅，副总理张永仲专责的“防控贪污中央委员会”（下称“防贪委”）。“防贪委”拥有一项特别的权限——“当副部长或相当副部长职务的官员有贪污迹象，或对各机关的反贪活动造成困难时，总理可下令暂停他们的职务或革职，并指派相关部门选拔适合的人选暂代其职务。”与此同时，越南政府颁发《防控贪污法》，规定对于中央提出的有关反腐方面的提议，各地方、各部门检察机关须在20天内提供相关信息汇报。
　　据2006年9月越共党报《人民报》报道，从2006年6月阮晋勇上台到当年10月底，越南政府共办理贪污案件1728起，涉及公安、警察、金融、电力、通信、公用事业、交通、教育等多个行业部门和18个省市。
　　2007年2月，阮晋勇主持组建反腐败警察局，统合越南警察总局和公安部监控资源，直接向总理府汇报；3月，阮晋勇签署颁布法令，要求国会代表与政府副处级以上的官员申报个人财产；8月，越南国会通过《反腐败法》部分条款的补充修改法案，在各省和直辖市成立反腐指导委员会。
　　阮晋勇的系列反腐新政得以铁腕推行，相当程度上得益于OAD赌球案后越南国内群情高涨的反腐舆论。2007年1月8日，阮晋勇出席全国公安会议时，再次督促公安部门加紧完成包括OAD赌球案在内的数宗重点贪污案件的调查，要求尽快依法审判，“给人民一个交代”。
　　2007年3月22日，越南最高人民检察院对阮越进进行起诉，罪名是秘密修路和利用权力侵害国家和公民权益。

案情逆转
　　就在阮越进案眼看盖棺论定之时，其发端的OAD赌球案却发生了惊天逆转。
　　越南媒体指称被挪用的OAD援助款，由世界银行和日本国际协力机构提供，但2007年5月以来，两家机构均出面否认了0AD援助款被挪用的说法。
　　2006年4月5日，阮越进被捕后的次日，世界银行相关负责人曾对越南政府调查处理OAD赌球案的做法表示支持，同时声明要对越南如何使用国外援助资金的问题进行调查。据悉，世界银行自1998年－2006年向越南提供了大约8000万美元的援助。这些援助资金理应用于大约1000个不同规模的建设项目。
　　2006年5月－9月，世界银行针对越南第二阶段农村交通项目（RTP2）和公路系统升级项目（RNIP）的贷款使用情况进行了调查，但迟至2007年5月才发布调查结果。然而，众所期待调查结果对调查机关和越南媒体，无异是当头一棒。
　　调查报告称，越南媒体关注的RTP2和RNIP项目，均由世界银行提供贷款。世行认为，尽管上述两个项目在投标手续、执行项目的财务管理以及各级管理层均存在程度不同的问题，但各项目贷款使用“达到预期结果”，没有证据说明执行RNIP项目的越南第18项目管理委员会（PMU18）存在诈骗和贪污行为。
　　OAD贷款方的调查结论，令越南调查机关陷入被动。2007年10月，被拘留了18个月的阮越进得以恢复自由。此前对阮越进的处理，主要在越共内部展开，尚未进行公开审理。在有利于阮的核心证据出现后，根据1998年《刑事诉讼法》确立的无罪推定原则，阮越进获得了主张自身权利的机会。
　　2007年12月，越南反贪污腐败中央指导委员会、政府监察部与瑞典驻越南大使馆联合举办“2007年反贪污腐败对话”。这是半年内越南政府第二次与援助者举行有关反贪污腐败的对话。越南政府在对话中公开了有关ODA赌球案的部分调查结果，力图“向国外展现越南的公开和透明化，展现越南存在一个让人民放心起诉贪污的保障机制”。
　　尽管如此，犹如“冰火两重天”的舆论转弯，到2008年3月被推至另一个顶峰。当月25日，越南最高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黄义梅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有关阮越进案件的调查结果。报告称，经两年查证，有关阮越进贪污受贿的证据不足。阮的问题在于工作失察，对下属管理不严。
　　越南最高人民检察院称：其一，阮越进在1995年-1997年担任高速公路发展公司总经理期间，利用ODA贷款购买四辆车拨转有关交通部门，程序上有所违规，但本质上属职务行为；其二，阮升任副部长期间，允许下属挪用款项，为广宁省交通厅购买一辆汽车，审批文件有阮的亲笔签字，但仍属于工作内事务；其三，舆论关注的豪宅，经查明并不在阮名下。同样，有关情妇身份也缺乏确认证据。至此，官方表示，已无足够理由对阮越进进行追诉。
　　2008年3月28日，越南最高人民检察院停止对阮越进两项罪名的起诉；5月7日，阮越进得以恢复越共党组织生活。与此同时，越南最高人民检察院宣布免除被牵连的阮有永（原PMU18处长）和阮玉么（交通部干部）的滥用职权罪。
　　4月16日，阮越进进一步提起申述，要求越南当局根据越南刑事诉讼法对其做无罪推定。阮越进致信现任越南交通部部长胡义勇，要求将其申诉材料递交总理阮晋勇，以尽快恢复其“履行交通运输部常务副部长工作职责”，并对其物质上、精神上的损失予以赔偿。阮越进还声称，他不会放弃对原交通运输部部长陶庭平的指控。
　　至此，部分越南媒体对阮越进案的态度开始转向，纷纷以“阮越进有望沉冤得雪”为主题展开报道。
　　5月12日，公安部调查机关拘留了越南《青年报》记者阮越战和《胡志明年轻人报》记者阮文海，并对两人的生活和工作场所进行搜查，理由是两人在进行ODA赌球案报道中，涉嫌利用职务和职权犯罪。
　　阮越战是越南南方发行量最大的共青团机关报《青年报》颇具影响力的调查记者。他在被拘前两周，曾因ODA赌球案的案情逆转对《财经》记者表示，“如果ODA案真的属子虚乌有，对新闻人来说，这将是一个无法背负的毕生屈辱。”他认为此案疑点重重，表示正和多位同仁一起考虑如何跟进报道，“很可能是国家机制革新的又一契机”。
　　《青年报》知情人士向《财经》记者透露，两名记者被拘后，两家媒体的热线电话被读者们“暴风雨般的来电打爆了”。不少越南知名律师表示愿意组成辩护团，免费为阮越战和阮文海提供法律服务。
　　越南人文大学文学系党委书记阮宏伟对在接受《财经》记者电话采访时称，目前，OAD赌球案的逆转和反复，正引发越南司法、传媒界有关诚信和公正的空前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