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 
《财经网》首页 > 新闻 > 海外 > 海外每日要闻 > 【国际救灾经验】如何抚慰灾后创伤的心灵

【国际救灾经验】如何抚慰灾后创伤的心灵

《财经》驻华盛顿记者 陈竹    [05-18 13:36]  

两名美国灾难心理学专家就如何应对大规模自然灾难所引起的心理创伤提供经验和教训

  【《财经网》专稿/驻华盛顿记者 陈竹】四川汶川大地震发生已近一周,目前的工作重心仍是人员的救援救助,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对受灾人群和幸存者的安置与抚慰工作也正逐渐提上日程。
  《财经》记者为此专访了美国两位灾难心理学专家——美国科罗拉多大学灾难心理学专家吉尔伯特·瑞耶斯(Gilbert Reyes)和美国南达科他大学灾难精神健康研究院院长吉拉德·雅各布斯(Gerard A. Jacobs),请他们就如何应对大规模的自然灾难所引起的心理创伤提供一些经验和教训。

自然灾害可能带来的心理阴影
  吉尔伯特·瑞耶斯指出,受灾人群的心情往往比较复杂——逃生的侥幸、失去亲人和家园的痛楚、满目苍夷的烦躁和难以帮助他人的无力感。这种在大型自然灾害中的复杂情绪,不同于小范围偶发事故。譬如,车祸之后,家庭和朋友都会帮助你。但7.8级地震这种大规模的、群体式的受灾,周围的人自顾不暇,很难给予个人充分关注。
  遇到这样大的自然灾难,人们会有强烈的不安全感。他们觉得没有人可以保护自己。在一场战争中,人们还可以指望军队;但地震发生,破坏性力量来自地球内部—— 不可测、不可制止、有重发的可能。这种反常现象的强烈发作,完全推翻了人们在家庭和学校中受到的“可预见性”教育。譬如,如果努力争取,就会实现梦想。
  可预测性和常规逻辑给人们的日常生活提供了某种安全感和自信心。你知道哪些是属于你的,你也知道你属于某个家庭、某种文化。但是,当大型自然灾害发生,特例一下子推翻了前因后果的假设——无论你多么努力、多么坚强、多么善良,你都可能受害,在自然面前,你都是脆弱的。
  经历这种灾难会改变孩子的天性。通常,孩子们是最需要保护却最不希望被保护的群体,他们喜欢自由和自保。但是,当地震发生的时候,即他们最需要保护的时候,父母却无法保护他们,或者父亲恰恰不在身边。孩子们不知道地震什么时候会停,不知道是否还会发生,他们会有强烈的不安全感。震后,这些地震余生的孩子往往比其他同龄人具有更强的寻求保护的欲望。如果这种需求不能得到满足,他们在心理上可能会永远处在灾难的特例环境中。
  灾害往往也会给人们的心理带来长期的负面影响。一般,影响程度视灾害的严重程度和个人损失程度而定。四川地震这样的特大自然灾害中可能会给大约30%的受灾群体留下长期的心理阴影。不仅一些景象让人难以忘怀、现场的尸臭和哭声也会给人们留下难以磨灭的嗅觉记忆和声响记忆。

心理援助的注意事项
  “人们习惯对幸存者说‘你是幸运的’,但实际上,他们并非真的幸运。”瑞耶斯说,他们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他们可能永远都要坐在轮椅上、可能丧失了亲人和朋友、可能失去了住所,而可预见的未来也与过去他们所熟悉的生活环境和生活方式大相径庭。对他们来说,现实是残酷的。“你很幸运”的安慰更像是强加给他们的一个意识,他们内心并不这么想。
  瑞耶斯给受害者的亲友的建议是:给于鼓舞,但不要告诉他们“应该”怎么想,不要说“你应该快乐”“你应该感到幸运”“你应该有安全感”“将来会更好”之类的话,而应当听受灾者自然倾诉他们的感受。鼓励他们提问和质疑。不要指责他们说的话是“傻话”、提的问题是“鲁莽”的问题。让谈话更加开放。保护受害者,让他们有安全感,但也要适度。倘若保护过度,反而会向受害者传递“不安全”的信号。
  此外,整个社会需要了解,大多数帮助都发生在受害者仍然处于被惊吓的时候。他们还在颤动,意识还没有恢复。而等到他们意识到灾难和损失,援助者已经离开去拯救其他人了,他们会有被遗忘感。美国就有这方面的教训。卡特里娜飓风发生后,举国关注,很多志愿者赶赴灾区;但几个月后,重建真正展开,灾区人民觉得困难重重的时候,援助人员反而逐渐离开。研究发现,灾区的上千名小孩都在心理和情感上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与其他同龄人比,他们更容易恐惧和愤怒,认为拥有的东西会随时丧失。此外,在灾情发生的时候,各国政府或援助组织往往做出很多承诺,譬如,“一定会有人帮助你们”“一切都会更好”,而事实证明,期望值越高,日后失望和怨恨的可能性也越大。
  人们还应该认识到,灾后援助,实际上是人与人的一种“关系”——不仅需要有人愿意提供帮助,也需要受害者愿意接受帮助。不少灾民愿意接受物质上的帮助——譬如饮用水、食物、住所——却不愿意接受更深层次的、精神上的帮助。这主要是因为他们的疑虑,他们不想被看作是“脆弱的”、不想让自己产生“羞耻”感。这种“羞耻感”来自自己的处境,也来自于自己灾害前后的反应——譬如,在紧要关头只顾自己逃命却没有救助别人——所以,安慰者一定要注意,不要追问,不要伤害对方的自尊。
  对于孩子,比较有效的帮助方法是,让他们感到一切逐渐恢复到从前,让他们感到,他们又可以唱歌、玩耍、叽叽喳喳地闹腾。切勿板起面孔,要求他们“保持严肃”。
  考虑到地震灾民是个很大的群体,而且大多处于偏远的乡镇。请心理医生做一对一的心理医疗不仅是不切实际的,也是不必要的。
  比较切实可行的方式是,帮助灾民结成“互助组织”。在一个群体中,总有一部分人更坚强、更开通、更明智,他们战胜恐惧、开始新生活的心理历程也更有说服力。此外,政府和医疗相关的非政府组织可以邀请心理专家在某个社区开展心理讲座和咨询。学校应当有意识地增加一些心理辅导课程,在教授他们科学和人文知识的时候,也帮助他们理解地震这种自然灾害,告诉他们,应该如何学着缝合内心的创伤。这些都是可以教的。
  美国的一个经验是,赈灾过程中,政府机构和企业往往会请心理学家教授援助过程中的注意事项。“9·11”恐怖主义袭击之后,纽约不少企业都停工了一段时间。一些雇主意识到,当前人心涣散,很多员工对灾难的一幕幕难以忘怀,根本没有办法投入工作,因此,他们在开工前聘请心理学家给员工们做一些心理调适。

鼓励灾民们相互间多交谈
  南达科他大学灾难精神健康研究院院长吉拉德·雅各布斯在采访中表示,那些长时间同尸体呆在一个空间、被困过久或者与家人分散的灾民更容易产生创伤性压力反应。这种反应不同于精神病或创伤后心理障碍,而是人类对于极端事件的正常反应。灾民有必要意识到这一点,这样,当他们本人或者朋友和家人在经历这种反常压力反应的时候就不会过多畏惧。
  有研究表明,人类是有很强的适应力的——经历大规模死伤事件的人,至少70%都会逐渐接受事实,调整过来。人们要意识到,经历创伤性压力并不是“软弱”的表现,而是人类的自然反应。遇到四川强震这样的事情,人的意志再坚强,也会多少受到精神冲击。
  雅各布斯认为,最有效的心理调节方式是鼓励灾民们相互间多交谈。在四川强震这样的事件中,灾区几乎人人都是受害者,让大家轮流谈谈自己的经历和感受,这个方法听起来简单,却十分有效。对于孩子们来说,不要逼他们重述灾难发生时的经历和感受,而是等待到他们自己想谈的时候,耐心倾听。■

附:雅各布斯向《财经》记者提供了一份“如何帮助儿童和青少年应对不幸”的指导性材料供参考。翻译如下:
  ——自然地表达你的担心和关爱。不要担心让孩子见到你哭泣或者其他悲伤表达的方式。
  ——伴随在孩子身边,让他们有倾听和交谈的对象,给他们拥抱。儿童和青少年在悲伤的时候往往需要更多的关注和身体接触。
  ——对于发生的一切和孩子所感受的痛苦表示你的悲伤。
  ——让孩子可以尽可能地表达他们此时此刻的感受,鼓励他们讲出来一起分担。
  ——鼓励孩子们对自己更耐心一点,不要给自己强加太多的要求,不要强加“我应该如何如何”的意识。
  ——和孩子们谈论人死亡之后会产生的物理变化。譬如,人会永远地停止呼吸,不会再感到疼痛,等等。这样,在尸体被掩埋时,孩子就不会有恐惧感。
  ——在解释死亡现象的时候也要小心。譬如,如果你说死亡是一睡不醒,有的孩子可能会畏惧睡觉;如果你说孩子深爱的人“离开”了,他们会有被抛弃感。
  ——允许孩子不断回忆他们死去的亲人或朋友。有时候,他们的叙述可能有很多重复,但要理解,这正是孩子理解和应对失去的方式。
  ——回答孩子的提问,即使是听起来十分奇怪的问题。可以适当问问他们如何会想到这些问题。有时候,这个方法能解释孩子对死亡的误解。
  ——警惕可能存在的自杀事件,对孩子对死亡的反应要敏感。实际上,即使是小孩子也会有自杀的企图。(有时候,当他们听说他们所爱的人去了一个“十分美丽的地方”,他们也选择要去那个地方同亲人团聚。)

要避免的行为
  ——不要因为你自己的无助感而冷落失去亲属的孩子。
  ——不要因为你对你自己的感受有抵触而拒绝和孩子交谈。
  ——不要说“你现在已经感觉好些了”或者其他可能对孩子的感受施加评判的话语。孩子和大人一样,从悲伤中恢复的速度有差别。
  ——不要告诉小孩,他们“应该”如何感受和应对悲痛。每个人的表达方式是不一样的。
  ——当孩子提及死去的亲人,不要转换话题。即使你觉得难以谈论这一话题,让孩子讲出来,对你和孩子都有帮助。切记不要让孩子感觉到,他们不可以讨论他们死去的亲人。
  ——不要因为担心会勾起孩子的痛苦而尽量不提及死者的名字。孩子并没有忘记。
  ——请千万不要告诉孩子,他们必须替代死去亲人的位置。这会在孩子已经经历巨大压力的时候施加更大的压力。
  ——不要将死亡形容为“离开”。这往往会造成孩子的误解。

悲痛的几个阶段
  这些阶段往往不是顺次排列,而是重复和交迭着出现。
  ——否认。试图让人相信死去的人会归来。
  ——气愤。没有缘由地将愤怒发泄到死去的人或其他人身上。
  ——讨价还价。如果老天爷能让死去的爱人活过来,愿意做哪些事情。
  ——自责和沮丧。儿童往往觉得自己对死亡负有责任,或者因为自己对死去的人的举动而感到难受。
  ——接受。这并非指没有忧伤或者哀恸。一般来说,儿童和成人的哀恸大约在一到两年。而忧伤可能要持续一辈子。
  不同年龄阶段的儿童对于死亡的理解程度
  3到5岁儿童 这个年龄阶段的儿童的注意力主要是自己的需求(谁会照顾我)。可能会存在否认。孩子可能会真的认为他们的亲人“明年会回来”。
  5到9岁儿童 这个年龄层的儿童往往已经理解了死亡的生物学上的现实。他们可能会问很多问题,可能有时候会很情绪化。有的时候,他们可能看起来无动于衷,一样玩耍,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是自然的防御反应,一点一点地承受痛苦。
  9岁以上儿童 对于死亡的影响和后果,他们已经逐渐建立起更为复杂的理解。这种理解有可能比死亡本身更让人恐惧。

 
最新点评热点文章一周精选
有意与本刊合作者,有关合作事宜请与《财经网》联系。未经《财经网》书面授权,请勿转载或建立镜像,否则即为侵权。
[京ICP证070301号]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B2-20040250]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海工商广字第0407号]
Copyright 《财经网》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复制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