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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历震区】都江堰的哀恸

《财经》特约记者 龙盛平 《财经网》   [ 05-16 14:56 ]

一些生命,就这样从手边失去了
 
【《财经网》专稿/特约记者 龙盛平 发自都江堰】

震后46小时
  5月14日中午12时30分,记者抵达受灾近46小时的都江堰市区。
  在成灌高速,沿途皆是抢险救灾的车队,还有七八辆铲车,向汶川方向行进。接近都江堰市区,道路陡然拥堵起来,来自全国各地的支援队伍,在这里聚集。
  交通警在拥挤的车流里,忙碌地打着手势。几个人神情凝重地搀扶一名泪流满面的中年妇女穿过马路。街边,几名妇女相对而泣。
  市区街道两边,有政府搭建的整齐的蓝色帐篷,印着白色的“救灾”大字;也夹杂着居民自己搭建的五花八门的抗震棚。棚下人家,端着用简易蜂窝煤炉煮出的简单饭菜,像平时在家一般吃着午饭。
  居民们告诉记者,停电的困难还好克服,最大的难题是停水。因为停水,厕所都满得外溢了。煮饭的水,是从附近有机井的人家要来的,但厕所的问题若不解决,机井里的水,可能很快就不能吃了。
  坍塌的楼房废墟随处可见。
  紫东街、兴盛街、玉带桥街……多处居民楼成为废墟。
  星光大道娱乐城边,救援人员正对一处废墟进行发掘。一年轻女子问救援人员:“听到声音没有?看到我妈没有?”
  救援人员说:“你回去找个床单来,等会挖出来了好裹一下。”
  年轻女子含泪离去。
  一只画眉,停留在废墟边的一棵树上,对着废墟鸣叫。路人说,肯定是那栋楼里哪家人养的,在呼唤它的主人呢。
  直升机在都江堰上空飞来飞去。幸存者带着满目哀伤,麻木地等待在尘土飞扬的废墟外围,绝望地盼着奇迹的出现。
  当深入都江堰的大街小巷采访几小时后,记者了解到,初入都江堰时所见那些在街头哭泣者,基本上是刚刚从外地赶回来寻亲;而都江堰本地居民,在经历那场地震后,眼泪已经没有那么充沛了……
  都江堰人说起亲人被废墟掩埋的时间,都说的是“小时”,很少有人说“天”。他们说,从12日14时28分到14日12时28分,也不过46小时。但这46小时的分分秒秒,真的是太漫长太难熬!

郑涛:母亲那只伸出废墟的手,将是他永远的痛苦记忆
  郑涛是都江堰市某局干部。地震发生时,他正开车载着同局三名干部,行进在都江堰去龙池南岳村的路上。随行的还有一名都江堰电视台记者,跟去采访郑涛单位巾帼文明岗对口支援南岳村妇联的新闻。
  车子开到二王庙后门处,地震了。山上塌方,石头轰轰地砸向路面。有20余年开车经验的郑涛,眼角余光扫到山上一块足有千吨重的山石开始脱离山体。他猛踩油门,冲在巨石前面,保住了一车四人性命。
  刚冲过去,后面轰一声,四人只觉得地动山摇,回头一看,巨石已将一辆轿车砸扁!
  郑涛疯狂开车往前逃,前途飞石如蝗。急忙掉头往回走,泥石流又奔泻而下!郑涛急忙停车,招呼大家下车步行。
  脚下的路像波浪一样起伏,又像馒头一样冒起、裂开!忙乱中,郑涛拉上一名同事,从小路跑回单位。单位的办公大楼两面墙体已毁损塌下,楼梯二楼转角处的平台也被震掉。设在同栋一楼的一家银行,一女职员被倒塌的墙体当场砸死。
  逃到开阔地带的人们,惊魂未定地掏出手机联系家人。但是,通讯完全阻断了!郑涛跑到儿子学校,谢天谢地,儿子安然无恙。接上儿子,郑涛马上往都江堰市交通局宿舍父母家赶。然而,出现在眼前的,只有一片废墟。
  平时要睡午觉的父亲,那天恰好出门,幸免于难。灾难落在了回家收衣服的母亲身上。本来,母亲已经从四楼逃到了二楼,但一根楼梯钢管抵住她的胸口;紧接着,一道横梁砸在背上;然后,整座楼房坍塌,将母亲活活埋葬!
  郑涛赶回单位,想请领导派人救援。尚未开口,就听说局长的岳父母也在那一瞬间,被埋进了废墟。同事小潘的父亲,也被楼房埋了。郑涛一抹眼泪,默默地承担起自己应该承担的那份救灾工作。
  到底放心不下母亲。地震当晚,郑涛和弟弟冒着余震,一块到废墟,在废墟上边喊边扒,扒出了一只手。郑涛说,亲人之间是有感觉的,虽然只是一只手,但他伸手一摸,就知道,那是妈妈的手!妈妈的手已经凉了!郑涛兄弟失声痛哭。
  妈妈那高举的手,诉说着她在生命最后一刻的顽强抗争。可是,无论妈妈的求生欲望有多强,兄弟俩最亲爱的妈妈,还是没了!
  怀着扒出妈妈遗体的愿望,郑涛兄弟继续在废墟使劲地扒着掏着。然而,凭他们四只手,这怎么可能?挖掘母亲遗体过程中,郑涛兄弟发现了三个活着的人,三人急切地向他们呼救。兄弟二人徒劳地施救一番,只得安慰幸存者不要放弃希望,坚持下去,并且承诺:他们一定会去找人来救援。
  13日,郑涛向抗震救灾指挥中心报告了这个情况。抗震救灾指挥中心派出50名消防队员开始救援。
  14日早上8时,三名幸存者被救出,郑涛妈妈的遗体也被挖掘出来。
  郑涛想亲手把妈妈送往殡仪馆。可是,非常时期,连这个愿望也不能够实现——遗体必须集体送往火化。郑涛惟一能够做的事情,就是向相关工作人员确认,这是自己的母亲。然后让他们在妈妈的脚上,挂上一个写了名字的标签。
  没有洁净的老衣,没有香蜡纸钱,没有哀乐,没有告别仪式。妈妈就这样被统一地裹成一个卷,永远永远离开了自己!
  当晚,郑涛依然去单位轮值,坚守自己的岗位。

金家磨巷8号:丈夫手持一卷白布,等待着给妻子裹尸
  12日的大地震,让都江堰市客运中心的吴先生失去了35岁的妻子。
  吴先生家住金家磨巷8号1栋2单元5楼。与别的遇难者不同的是,吴先生的妻子并没被完全掩埋,头、手、身子都露在废墟外,只是被预制板夹住了脚。
  14日下午,对该栋楼的挖掘救援工作开始。近16时,记者在等待挖掘救援的人群中,发现了手持一卷白布的吴先生。吴先生说,妻子本不该死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死了!自己是守在妻子的面前,眼睁睁地看着妻子死去的。吴先生说起妻子的惨死,神情无助然而平静,没有眼泪,只是语气中有少许幽怨。
  吴先生说,5月13日早8时,他感觉非常“幸运”,在废墟寻找到了妻子。他立即动手挖掘。挖了半天,才发觉,单凭自己,是根本无法把妻子扒出来的。于是,又找来亲戚朋友,大家换着班来挖,还是挖不出来。
  有人问,为什么不向救援指挥中心求救?吴先生说,当天大型的援救都忙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这里。
  绝望中,吴先生和家人想到了截肢救人。他一趟又一趟跑向救护车,求医生们砍脚救人。一批又一批的医生过来看了,尽管吴先生拍着胸口保证,只要把人取出来,死了都不怪任何人。但是,没有谁敢答应他的请求。
  有亲戚急了说,干脆自己动手砍。可是,谁也下不了这个手!再说即便下得了手,包扎、止血都成问题。
  无论如何,还是得找医生。
  吴先生说,来来回回找了七八次救护车。“他们只是给她输了点液,也没给止痛片。她的脚又没有出血,我估计她是痛死的。”
  这期间,吴先生一直陪伴在废墟旁,鼓励妻子不要放弃希望,等待专业救援队伍到来。
  吴先生说,妻子在废墟上整整等待了24小时,他是眼睁睁看着妻子死的。“13日1时30分,妻子说,我坚持不住了!我急了,使劲鼓励她,坚持得住,救援队马上就要来了!妻子又坚持了30分钟,在两点钟的时候,还是死了。”

金家磨巷蛙市32号:废墟里的敲击声静止于14日清晨
  这是一栋居民楼。
  蛙市2单元32号一楼住户李利,1992年从都江堰市陈家巷搬迁过来。三楼住户吴承秀则是同年从都江堰市瑞莲街搬迁过来。
  12日的大地震,这栋一梯四户的楼房只垮了一角。已经70岁的吴承秀,非常幸运地沿着三楼断裂垮塌处蹭下来;她近90岁的老伴苏启明则被埋进了废墟。
  和苏启明一起被埋的,还有李利17岁的儿子邱国祥和同学王万江。地震发生时,他俩在家里睡午觉。
  突如其来的灾难,让李利慌了阵脚。地震刚刚过去,她就跑回废墟,寻找儿子和其同学。从废墟中传来的敲击声,让她看到了希望。她对着废墟哭喊着儿子姓名,告诉他们,马上就找人来救。
  当晚,李利将险情报告。相关部门派人来查看,告知天晚了无法施救,只有等第二天天亮。
  13日,救援人员来了,说没法动用机械,救援行动未能实施。一个白天一个夜晚,敲击声不断。束手无策的李利,说自己就像疯了一样,狗一样围着废墟打转转,“儿女疼人心哦,我硬是心子尖尖都在痛啊!但我有什么办法?”
  14日凌晨,敲击声渐渐微弱下去。清晨6时许,敲击声静止了。李利无助而绝望地说:“不知道这两个孩子还有没有活着。”
  李利是在14日下午2时左右向记者叙述的。也就在这时,陆续来了两三个穿迷彩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向废墟。

建设路24号:中医医院等待女儿的两名母亲
  都江堰中医医院,是本次地震的重灾区,其救援的规模、力度远大于前几处居民楼。
  中医医院大门口,武警战士围成人墙,阻拦着一些想冲进去的群众。一名军官拿起话筒,劝阻安慰着那些失去耐心的人们。
  一名男性老者,用来遮盖秃顶的头发长而凌乱地在脸颊边飞舞,口里嚷着喊着儿子的名字往里闯。
  与这名激动的父亲相比,医院大门右侧的一名等待女儿的母亲则非常安静,在侄女的搀扶下,无力地靠墙站立,等待消息。
  她低声告诉记者,她姓李,女儿是这医院的护士,今年23岁,“就只有她一个孩子,还没有谈(男)朋友啊!”
  李女士在门口已经站了49小时。她说,和女儿在一起遇难的,还有11名护士。救援从当天就开始了,13日开始“出人”。她说:“到现在才出了20多人,多半是死的。我已经去认了几趟,没见到女儿。”
  担任警戒的年轻武警战士刚刚从废墟上轮换下来。他们横成一排,席地横街而坐,就算休息了。在他们身后的废墟上,战友们仍在紧张地忙碌。
  一名武警战士说,工具太缺乏了。消防队用的那种手锯,他们只有两台,大家轮流使用。怕伤着人,大型机械的基本作用就是起吊挪开预制板。大量工作还得靠手。“大家埋怨我们太慢,我们也急啊,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一名半躺在街边的女士,憔悴而哀伤,不时引颈向废墟张望。她告诉记者,她在等女儿雷敏的消息,“她爸爸在大门口等,我就在这等,已经等了50个小时,没希望了!要是女儿死了,我也没什么活头了。”
  她的女儿雷敏,是中医医院的内科医生,毕业于泸州医学院,今年24岁。“我女儿好乖,1米62的个子,人漂亮,心又好,今天都没出来,没希望了,好痛心啊!”
  武警让大家退到街口,这位哀伤的母亲虚脱得站不起来。记者和武警一起,把她搀扶到街口。她拒绝了附近居民为她提供的一把小竹椅,跌坐在泥地上,双目紧闭,忽然晕倒在地。
  急救医生迅速赶来,为她插上输液管,抬上担架,运走了。
  一名当地干部私下对记者说,尽管有温总理亲自坐镇抗震救灾第一线,但由于我们的应急机制还是启动太慢,“一些生命,就这样被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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