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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收藏的大多是来自老百姓的记忆和普通人的历史

　　【《财经网》专稿/实习记者 周玲玲 记者 曹祯】每天早上，张毓隽都要开半个多小时车，从崇文门赶到位于宛平城他个人的“胡同张民俗博物馆”。尽管对于大多数游客来说，宛平城距离市区比较远，但这里的“老北京一条街”实属难得一见，因此也吸引了相当一批访客。胡同张民俗博物馆内，展出了上千件北京传统手工艺品和民间玩具，老北京传统的生活场景在这里得以重现。此外，京剧票友们还可以在此亮开嗓门唱一出。
　　像胡同张民俗博物馆这样由个人出资建立的博物馆在全国有300多家，其中北京分布了20来家。和国有博物馆不同，这些博物馆展出的往往是个人收藏。他们收藏的大多是来自老百姓的记忆和普通人的历史。

（一）
　　63岁的崔永平摆弄了一辈子皮影戏。他告诉《财经》记者，皮影戏有2000多年的历史，始于汉，兴于唐，盛于宋，后流传至全国乃至全世界。通过细线或铁丝的牵引，皮影在打上灯光的白色幕布后舞动，再配上唱白、音乐，就能演出《哪吒闹海》《西厢记》等一幕幕精彩的戏剧故事。
　　皮影是皮影戏的重要道具。皮影是在炮制过的牛皮、驴皮、羊皮等动物皮上刻制而成的。42年前的一个夏天，还是学徒的崔永平从师傅路景达处得到了穆桂英和白蛇皮影头像，从此爱上了皮影，并慢慢发展到收藏皮影。17年后，已经是北京皮影剧团一级演员的崔永平随剧团赴国外演出。他发现，在中国早已没落的皮影在国外却受到重视。据他介绍，德国竟然有100多家藏有皮影的博物馆。
　　此后整整20年，崔永平深入陕西、山东、四川、河北、湖北等地收集皮影。通过自己制作、购买以及他人赠送，崔永平一共藏有3万件皮影。2003年，崔永平正式申请建立皮影博物馆。
　　“他们给我提了三个条件：第一，要有房，我说我的房子250平米。第二个，有东西。我问要多少个皮影够？他们说5000吧。我说我有3万。第三，资历。我懂、我耍、我唱、我有书、我有文章。”崔永平告诉《财经》记者，一共来了八个专家审查，包括故宫博物院院长、首都博物馆馆长等，“一次通过。”
　　与崔永平不同，一直在邮局工作的张毓隽一开始并没有想到要办一个私人博物馆。张毓隽是满族人，从小在北京南城的胡同中长大。从小捏泥人，学书法、篆刻，也喜欢看展览、逛博物馆。可是张毓隽觉得这些博物馆和老百姓的关系太远：“陈列的东西都是皇家御用的，没有给老百姓的博物馆。”“就想做一个馆，让老北京天天能来。”
　　在胡同张民俗博物馆，张毓隽建立了一条100米长的北平老街，展现了上世纪30年代北京的商业、市井文化和风土人情。在北平老街上，天福斋酱肉铺、双顺成衣局等一百多间老字号，人力车、老爷车等各种老式交通工具都能找到。“让那些对北京不是特别了解的人置身于30年代，穿越时空。” 张毓隽说。
　　私人博物馆已有相当长的历史。早在1905年，民族实业家张骞就在江苏成立了第一家由中国人创办的私人博物馆——南通博物苑。但解放后，私人博物馆的发展一度陷入停滞阶段。2002年，新修订的《文物保护法》为私人开办博物馆扫清了法律上的障碍。许多私人博物馆的藏品都是馆主自己的收藏，藏品五花八门，从书画、家具、雕塑、古瓷器，到大漠石、皮影、老爷车、电话机、图章、银票、文书、合同、匾额、玩具等等。
　　“为什么有人穿越沙漠？为什么有人攀岩探洞？为什么有人登山跳水，还得冒着生命安全的威胁。这就是爱好和追求。”北京科举匾额博物馆的馆主姚远利说。从2000年起至今的八年时间里，姚远利一共收藏了500多方木质和石质匾额。

（二）
　　尽管展现的是老北京文化，张毓隽的博物馆却在离北京城20多公里的宛平城。根据北京市文物局的要求，他这种博物馆的展馆面积不能小于300平米，城里昂贵的地价使得他不得不舍近求远。
　　张毓隽告诉记者，建馆的钱是从朋友处借的，目前维持的费用则是自己出。为了博物馆的正常运转，张毓隽尽量“挖井找水”：“我们在门口一边卖工艺品，一边卖小吃，二层弄了个票房——唱戏、喝茶或者吃点老北京炸酱面。”但他表示，由于地理位置偏远，目前的游客流量并不大。
　　和张毓隽一样，崔永平的博物馆也位于离市中心很远的北京通州区马驹桥附近。15年前，一场突发的脑血栓让他花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为筹措建博物馆的经费，崔永平夫妇在位于新街口的家门口开了一家公用电话亭。
　　交通不便使得游客稀少，门票收入自然也很有限。为此，他规定即使记者采访也要买门票，电视媒体则要交100—300元的采访费。
　　姚远利也为游客数量而担忧。“（来参观的）更多是政府有关部门的领导——文化部长、故宫博物院院长、文化部副部长、北京副市长等等。”
　　尽管很多私人博物馆都在温饱线上挣扎，但也不乏资金充沛者。创办于1999年的中国紫檀博物馆系由香港富华国际集团董事长陈丽华创办，她曾登上胡润2005年中国百富榜第16位。据报道，这个博物馆耗资高达2亿元。
　　从今年起，博物馆将逐步推行免费开放，其中部分私人博物馆也被列入。尽管政府将对免费开放的博物馆给予财政补贴，但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当然，仍不乏发展较好的私人博物馆，观复古典艺术博物馆就是其中的佼佼者。2004年，观复第一次将理事会制引入国内博物馆。目前，其分馆开至浙江杭州、福建厦门等地。

（三）
　　展出藏品只不过是博物馆的一项业务，许多私人博物馆致力于通过各种活动弘扬民俗文化。除展出藏品外，崔永平还培养了不少徒弟，他希望皮影戏这门濒临灭绝的手艺能流传下去。2007年，上地实验学校18名中学生跟随崔永平夫妇学习从制作一直到演出的全套皮影戏功夫，并成立了全国第一家中学生皮影艺术团。还有北京科技大学的11名学生、丰台区6名残疾人也得到了崔永平的指导。
　　更多的则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皮影爱好者，“法国的、日本的、马来西亚的、新加坡的、加拿大的……他们在各自国家成立了皮影剧团，还办了博物馆。”崔永平的夫人王淑琴说。
　　张毓隽则准备搞各种各样的活动，扩建博物馆是计划之一。“我们收藏的东西很多，没有办法展示。一个柜子里摆着十几样东西，都挤着，排队似的。你看一般的博物馆里，一个柜子里就摆一样东西。”但他最想的是给博物馆增加景观，甚至做客房——“从早上起来，喝茶，吃点心，白天参观，玩游戏，在这呆一天，第二天走，让他有回家的感觉。”
　　他还打算成立一个表演皮影、京剧、相声、大鼓书等传统艺术的班子。“（让他们）从我这个窗口站出来。”张毓隽表示，“皮影已经设计完了，但是没钱雇人排练。”
　　姚远利则提出了自己的一套匾额学。“中国古代的匾额应该作为单独学科来研究。我们这要挂一牌——‘中国匾额文化研究会’。博物馆没理论能走远么？一个博物馆如果只有藏品，也就是收藏家，如果再比较有研究，也就是鉴赏家，更关键的是从里面提炼出理论。理论研究才是最高峰。”
　　对于私人博物馆的发展，故宫博物院副院长段勇认为，可以借鉴美国博物馆，采用董事会或理事会的体制，以保障私人博物馆的规范运作。“这样就会有个制约，有社会介入和社会影响力在里面。董事会或理事会的社会性、公众性越大，博物馆的私人所有色彩就越淡，这是一个此消彼长的东西。”段勇对《财经》记者说。
　　与2000多家国有博物馆相比，中国的私人博物馆数目仍显不足。在美国，每2000人中就有一座博物馆，其中绝大部分是由私人创办的博物馆。
　　在段勇看来，开办私人博物馆光有公益心和慈善心是不够的。按照美国法律，企业如果对博物馆等公益事业捐赠，可以享受税收优惠待遇。因此，政府出台相关政策予以鼓励是必要的。“对于那些愿意把博物馆托管出来的，政府可以给予一定的经费资助。但不是投给个人，而是投给董事会来管理，防止经费被挪用。”段勇建议，“从短期来看，私人博物馆的吸引力不是很大；但长期来说，法律越来越健全，环境越来越好，人的素质越来越高，吸引力还是会越来越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