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联储以非常措施作出减息75个基点的决策，只是暂时阻止了金融市场的大跌，但恐慌心理尚未消除，实体经济衰退的阴云也依然密布

　　【《财经》网专稿/特约记者 胜寒发自华盛顿 记者 张环宇发自北京】美国东部时间1月22日上午8：30左右，各大媒体的头条新闻出现同一内容：在FOMC（美联储公开市场委员会）紧急会议上，美联储决定降低联邦基金利率75个基点至3.5％，同时把贴现率降低75基点至4％。这是自2001年以来美联储首次紧急降息，也是1984年以来联邦基金利率的单次最大降幅。而此时，离美股开市尚有一小时。
　　新年以来，美国的金融市场始终笼罩在一种极度不祥的气氛中。美国东部时间1月22日上午8点，在经历了一个长周末的休息（周一是美国联邦节日—“马丁·路德·金日”）后，依然睡眼惺忪的投资者们陆续回到工作岗位。然而，他们愕然发现：股指期货明确无误地显示道指开盘将急跌500点以上，跌幅达4.6％。换言之，这可能将是美国股市极为凶险而漫长的一天，人们不仅想起了1929年10月29日，另一个“黑色星期二”— 美国证券史上最黑暗的日子，也是经济大萧条的开始。在这个寒冷的清晨，仅是这个可怕的念头都会使投资者不寒而栗。
　　自1月以来，在次贷危机的不断冲击之下，美国经济走向衰退的趋势越发明显，各主要经济数据的恶化均超出预期。到上周五（1月18日）为止，三大股指均已下跌了10％左右，道指更是创下自2006年11月以来的最低点。上周五，布什政府抛出1450亿美元减税计划后，这种恐慌情绪并没有随之而平息，相反开始向全球股市迅速蔓延。周一（1月21日），欧洲三大股指跌幅均超过5％；周二，亚太股市续跌，日经指数下挫5.7％，恒生指数跌8.6％， 澳洲股指跌7.1％，连一向号称与全球股市绝缘的沪深股市也下跌7％以上。受全球股市下跌所引发的避险需求，汇市同样大幅波动，日元、瑞郎等低息货币上扬，而欧元、英镑则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下调，这一变动间接推动美元指数回稳。
　　雪上加霜的是，1月22日上午，美国第二大银行——美国银行（Bank of America Corp）公布数据显示，由于贷款损失准备金增加，以及19.9亿美元净销账(net charge-offs)的影响，四季度净盈利从上年同期的52.6亿美元降至2.68亿美元，下降幅度高达95％。
　　另外，同时公布的芝加哥联储调查报告显示，芝加哥联储12月的全国指数继续下降，从11月的修正值-0.29点落至12月-0.91点，其中四个主要分项均告下跌，消费、营建以及生产分项数据堪忧，而就业分项更是出人意料之差，失业率从前值4.7％一跃升至5.0％，就业分项产生的下行贡献从11月0.10点上升至12月的0.43点。
　　美国投资者会跌入怎样的深渊？美国经济的衰退是否真的已经来临了呢？
　　次贷危机爆发以来，每当金融市场面临紧急关头，投资者就会把目光转向美联储，盼望伯南克会按下降息的按纽，对市场施以援手。本周二距下次美联储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的例会还有一周时间，而华尔街所期待的紧急降息，在一片愁云惨雾中不期而至。

两难境地
　　在两次FOMC例会间紧急降息，对于美联储来讲是非常不同寻常的举动。1995年2月，联储公布了利率政策的决策程序：一般利率决定只在FOMC会议上宣布，而紧急降息只是极端情况下采取的非常手段。自此以后，一共只发生过四次会议间降息，其中最后一次发生在“9·11”恐怖袭击一周以后，联储为应对危机紧急降息50个基点。这也说明，不到万不得已，美联储决不会轻易动用这一“杀手锏”，这在联储内部有高度共识。
　　值得注意的是，在1月9日的一次演讲中，伯南克曾暗示，联储将采取“实质性”的后续政策，为“经济的下行风险提供适当的保险”,不仅表示要提供更加宽松的货币环境，更希望货币政策能与财政政策更为紧密地配合，以期在短期内刺激经济复苏。
　　市场对此的解读是：联储在1月29日至30日的例会上将会大幅降息，达到50甚至75个基点。应该说，进一步的降息已经没有悬念，美联储有何动机提前采取行动，向市场传导如此强烈的信号呢？
　　美联储在宣布降息时发布的政策声明解释说：“鉴于经济前景弱化且经济增长的下行风险增强，公开市场委员会做出此决定。尽管短期融资市场的压力有所缓和，但金融市场的全面状况继续恶化，对于一些企业以及家庭来说，贷款变得更为困难。而且，新的信息反映出房地产市场加速萎缩，而就业市场出现疲软迹象。”
　　这个声明比2007年12月11日的降息声明有了本质的不同。当时联储的基本论调是：美国经济增长正在放缓，住房市场调整仍在加剧，个人消费及企业支出疲软，金融市场紧张状况增加，同时未来通胀压力可能加大。
　　值得注意的是，最新的降息声明用了几个强烈的措辞，比如“金融市场状况的恶化”、“房地产的加速萎缩”、“就业市场的疲软”。虽然联储没有点明美国经济衰退的趋势，但“增强的下行风险”是明确无误地告诉市场：经济衰退已经不再停留于概率的估算，而成为一种实实在在的可能。
　　从本质上讲，此次美联储的降息仍是一次危机管理的举措，意在通过注入流动性帮助投资者恢复信心、走出环球股市暴跌的恐慌。但这并不是一次事先计划好的行动：即使在1月初，紧急降息还是一件非常遥远的小概率事件。最近一周来的经济数据和市场动态，再次证明了“形势比人强”的道理。
　　令人注目的是，本次紧急降息的起因源于芝加哥和明尼阿布利斯两家联储分行的建议，这表明美国中西部地区经济形势正在迅速恶化；联系到最近的分析显示，在美国经济总量中举足轻重的加利福尼亚和佛罗里达两州正在衰退边缘或已经进入衰退，美国实体经济恶化的速度超出预期。
　　自然，大幅度降息将会直接打击美元币值，推高石油及其它大宗商品价格，并加剧通货膨胀的压力。这对以伯南克为首的学院派联储官员而言，无疑是一个极为痛苦的决定。在FOMC投票中，著名的鹰派人士、联储圣路易斯分行行长威廉·普尔投了反对票，他希望能将降息推迟到下次议息会议上决定。在危机之下表明不同意见，这无疑需要巨大的勇气，也表明在联储内部意见并不统一。
　　然而，任何央行都不愿看到：实体经济和金融市场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进入衰退。即使这种衰退的前景已经难以避免，货币当局依然选择一种相对平滑的方式引导经济着陆。尽管大幅降息的经济成本非常高昂，但相对于经济硬着陆的政治成本和社会代价，美联储仍然别无选择。

困局难解
　　美联储降息75个基点并不能完全消除市场的恐慌气氛，而来自金融机构的资产减记以及经济统计数据的走弱进一步使得投资者产生怀疑，75个基点的降幅是否足以刺激经济复苏并稳定市场情绪。
　　此前由于花旗、美林等投资银行的巨幅资产减记，市场恐慌气氛已然异常浓厚，而随后公布的去年12月新屋开工、零售等数据同样较为负面，新屋开工量更是降落至16年来的低点。即使美国制造业股海外需求旺盛的利好消息也未能扭转市场对金融业的担忧，随着四季度财报的陆续公布，可能有更多的次贷损失暴露在投资者面前。正因为此，市场避险情绪异常高涨。
　　1月16日，标准普尔评级公司宣布对其现有的数据模型进行修改，不仅调高了次贷抵押部分的预期亏损，更宣布将重新计算所有房贷抵押证券贷款的生命周期损失。
　　市场的担忧在于，一旦债券评级公司提高“门槛”，那些以次级债作为抵押的债权担保凭证（CDO）将会被降级甚至违约，而这又将会给为债券提供保险的公司如MBIA、Ambac（Ambac Financial Group）等带来沉重打击。
　　由于结构性产品的存在，损失可能以十分隐蔽的方式传递至投资者身上，没有人知道，华尔街这些投资机构在这场风波中还要飘摇多久。而高层辞职、裁员等阴影也可能再度笼罩华尔街。
　　美国房屋市场依旧低迷，新屋开工和营建许可数据一跌再跌，房价指数也在萧瑟的气氛中下落。1月17日美国商务部的数据显示，2007年12月新屋开工数字环比下跌14％，至101万栋，而这一数字为16年以来的最低水平。此外，营建许可也从11月的116.2万栋回落至12月的106.8万栋。下跌幅度同样达到8％。
　　在市场看来，房屋市场的走暖绝非短期内能够实现，目前市场的存货仍处于高位，如果这些存货不能回归到合理水平，那房屋市场的问题将无从得到解决。这也是政府和建筑商一直在压缩房屋扩张速度的根本目的。
　　但过去几年中房价的激涨无疑为当前市场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即使房屋的真实和迫切需求者，也希望能在观望中获得更多的购房优惠。而目前结构性产品的发行机构无疑面临着一场最为严峻的考验，贷款人并不希望借款人丧失赎回权，但借款人也不愿自己背上沉重的还贷包袱，因为按照原定的贷款协议，贷款人承受的利息压力是逐年增高的。可以想象，对于很多低信用级别的贷款人来说，在利率水平不断向上浮动后，极有可能会丧失偿款的信心和耐心。
　　而对于管理当局来说，消费者无论是最终违约还是负重前行，都不是他们所愿看到的。因为前者将会令结构性产品陷入无法挽回的深渊，而后者则会令消费遭遇寒流侵袭，作为美国经济前进的最大动力，消费走弱将成为美国经济衰退的最终宣判。
　　正因如此，官方和贷款机构均希望能帮助贷款人和借款人重新签订协议，修改某些条款，使得还款的可能性增强。但效果能有多大仍待观察，因为即使修改了还款条款，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还款的压力仍然难以承受。
　　现在，房屋价格下降形成一个螺旋式的自循环下降过程，直至市场的供求关系重新获得平衡。没有人知道华尔街的金融机构在这场次贷危机中究竟损失多少，次贷资产的持有者的持仓程度、间接可能出现的波及范围等也还是未知。
　　但随着上市公司财报的逐渐公布，这些金融机构在次贷资产风险将陆续浮出水面，可以注意到的是目前资产负债表上减记损失在不断扩大。
　　
后续手段
　　无论如何，值得庆幸的是，在强烈的政策举措之后，一场严重的股灾得以避免：美股从开盘时的暴跌艰难回暖，道指、纳指和标普500分别以下挫1.06％、2.04％ 和1.11％ 报收。虽然结果只是小挫，但这对投资者来讲，的确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星期二。
　　几乎在美联储紧急降息的同时，美国财政部长保尔森发表讲话，对美联储降息的决定表示赞扬：“这向全国和全世界表明，我们的央行应对市场情况迅速果断”；“联储的决定将重建市场信心”。同时，他呼吁民主党领导的美国国会能够提供协助，迅速通过布什政府的1450亿美元的财政刺激计划。根据民主党议会领袖的反应，该计划有望下月在国会得到通过。
　　随着布什减税计划的抛出和美联储的紧急降息，美国开始采取“双扩张”的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全力以赴应对这场由次贷问题引发的全面经济危机。
　　对于美联储来讲，一个棘手的问题是：在紧急降息以后，它手里还有多少牌可打？
　　根据降息声明，美联储公开市场委员会“将继续评估金融市场和其他方面动向对经济前景的影响，将在必要时及时采取行动防范这些风险”。这也表明，继续降息的大门依然洞开，在1月29日至30日的FOMC例会上，美联储很可能会将基准利率再降25至50个基点。
　　但美联储政策的一个关键问题是：随着基准利率下调175个基点，货币政策的边际效力正在递减。金融市场的反应已经远逊于2007年9月降息之初，而不断上升的通胀压力也会大大压缩美联储利率的政策空间。去年12月的CPI指数同比增长达到4.1％，而核心CPI同比上升2.4％，目前实际利率已经接近或达到负利率。如果1月底利率再降50个基点到3％，无疑将加剧经济滞涨的现象，也为未来的经济复苏带来潜在的困难。
　　另一个关键的问题是，美联储目前急需世界各主要央行的国际协作。目前在联储和西方主要央行之间有信息共享系统，但是要预防并应对一场全球性的金融市场危机，依然迫切需要各主要经济体采取协同的货币政策，向市场注入流动性，共同引导市场预期。
　　此外，连续的降息大幅降低了美元币值，削弱了美元作为国际储备货币的地位。如果此时外汇市场发生恐慌性抛售美元的现象，将会对美国经济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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