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显而易见,杨振宁夫妇的新书其传播内容与传播事实本身已是两张皮
上周,一年一度的“北京图书订货会”如期落幕。此前的一个寻常周末,1957年诺奖得主杨振宁作品集《曙光集》由三联书店出版,新书发布会隆重举行。在中国出版界,并非每本书都可能拥有一个专门的发布会的,正如在所有中外文学史教科书上,并非所有作家都有幸占有一章。更多的作家在文学史教科书里只占有一节,或更小,只占三五行,只占三五句。
发布会
我念大学那会儿,有一天,忽闻现代文学著名作家萧军人在北京站。萧军是我的偶像之一。我慌忙奔赴北京站,与偶像如期见面。那时,在我念功课的那本“现代文学史”教科书里,“萧军”只有短短的几行……不知深浅的我将如此“遗憾”面陈萧军……没想彪悍的萧军压低粗嗓说了一句:“那,那你应该把那一页翻过去!”
如你所知,杨振宁显然比萧军幸运。无论从哪种角度说,如果是在文学史教科书里,杨振宁不仅可能占据一章,他的《曙光集》也自然担当得起一个专门的发布会。诺奖得主的身份暂且放到一边不说,仅就是该书的内容而言,其重要性或许并不在其当年与李政道博士合作一起推翻“宇称守恒律”之下……与那个伟大的发现比,毕竟这本书内容的寻常化与其编译方式的夫文妻译,更利于让一个科学家走进公众视野。
于是,发布会上传递的信息迅速成为将最近十天里各类传媒新闻版面上的头条。可供玩味的,除去诸如“杨振宁出版《曙光集》首度披露允许翁帆再婚”、“杨振宁翁帆学会欣赏彼此珠联璧合造《曙光集》”、“说了实话!翁帆坦言她和杨振宁之间仍存在代沟”之类喧宾夺主的标题外,这条通常位居“出版文化新闻”位置的消息,也几乎一边倒地被挪移至诸如“明星全接触”、“偶像零距离”、“情感方程式”之类娱乐专版。
两张皮
显而易见,一本诺奖得主的新书其传播内容与传播事实本身已是两张皮。据出版方发布的基础信息显示,“《曙光集》一书精选了杨先生及其友人所写的五十多篇文章,包括论文、演讲、书信、访谈、散文等,其中约一半文章未曾结集出版,很多篇目也从未发表过。全书涉及杨先生深刻的科学观点、独特的社会见解和丰富的个人情感,既展现了二十世纪一个人的历史和一个学科的历史,也反映了二十世纪一个民族的浴血重生的历史”……
简析这段文字,可以发现,如上“重要信息”在其最初的传播过程中已被悉数过滤殆尽,它被一种过年般的喜悦状态悄无声息地置换为了“八卦新闻”乃至“娱乐消费”。此时此刻,公众感兴趣、留有瞬间印象的,不再是家国大业浴血新生历程中一个中国科学家的奋斗与坚守,而只剩下了诸如老少恋之类的花边、花絮、花架子。
在所有关于本书的信息传播里,杨氏夫妇的婚姻生活成为了真正的“焦点访谈”。在通常不过千字文的本书消息里中,“三四十年后,大家一定认为这是罗曼史”(杨振宁语)成为热辣新闻眼。而“次辣”者,则是该书中自主披露的两人婚后的一段对话——杨振宁曾跟翁帆说:“将来我不在了,我赞成你再婚。”而这段对白的“脚注”是杨博士的另外一段话:“赞成你将来再婚,是年纪大的杨振宁讲的;年纪轻的杨振宁希望你不再结婚。”
坦率地说,这段热辣新书消息在中国书业名人图书中确不多见:它有率性的坦诚,也有难得高调、磊落的陈白乃至一些稀罕的来自一个老理科生的幽默。它的潜台词也许是:既然大家都一对名人夫妇的未来关注备至,那么无妨公而开之,将这桩婚姻的前世今生和盘托出……看你们还说什么?不过尽管如此,我仍然相信,作为一本诺奖得主新作,《曙光集》本来有十大意义,可在其传播过程中,现在确实只剩下了“第八个意义”。如此娱乐暴力令人警醒之余,也有无限悲哀:这个社会包括你我,我们是否就是要这样一直“八”下去?
化妆术
1966年,美国已故总统里根曾说过一句话:“政治就像娱乐业一样。”娱乐业的主要目的是取悦观众,它的主要策略是运用技巧。如果政治真的像娱乐业,那么它的目的就不是追求一目了然、公正诚实和超越平凡,而是要做“看上去”像这样。这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这另一码事可以用另外一个形容词来形容:“广告”。
关于里根的这句话,美国著名学者尼尔·波兹曼阐释尖锐而绝望。他认为,尽管电视自1900年诞生至今不过百年,可它已将政治、新闻、教育乃至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场喧哗缤纷的“杂耍”。在那张壮阔无比的“电视”屏幕上,无论多么残忍的谋杀,多么庄重的仪式,多么荒诞的丑闻,多么整饬的家国要事,只要主持人温柔地说一声“接下来”,一切便从人们的脑海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凑巧的是,杨振宁新书《曙光集》的信息传播事实无意中再次为如上绝望添加了一个中国版个案。它当然不至于伤风败俗,不至于改天换地,可它确已成为我们当下每日每时沉浸其中“信息环境”超级娱乐化、超级电视化的绝妙象征。简单说,在这个类似于“超级女声”、“非常6+1”式的信息环境中,不仅失败的文化已成为一种文化,而且,新闻的价值、信息的价值也仅仅取决于它能带来多少笑声或嘘声……更有甚者,非凡的品德、完美的人格、伟大的梦想之类,也仅仅取决于“化妆术”的高下。
在尼尔-波兹曼的《娱乐至死》一书里,本文最末那段文字我曾一再引用。我的想法是,一本诺奖得主的新书被八卦一下当然无妨,杨翁夫妇的各种亲昵私人照片我也爱看,我还相信,它已然给繁多网站带来繁多点击无穷下载,可问题是,当有越来越多的终极意义和恒定价值尽被约简成“第八个意义”时,已身至天堂的波兹曼十多年前发出的绝望警示也就快要变成事实:
“如果一个民族分心于繁杂琐事,如果文化生活被重新定义为娱乐的周而复始,如果严肃的公众对话变成了幼稚的婴儿语言,总之人民蜕化为被动的受众,而一切公共事务形同杂耍,那么这个民族就会发现自己危在旦夕,文化灭亡的命运就在劫难逃。”■
作者为出版人、书评家、语词收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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