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特用特工独有的方式安排和《华盛顿邮报》记者会面，细致而娴熟地抹去所有痕迹。

马克·费尔特，尼克松政府的FBI二号人物，在上世纪70年代化名“深喉”，向《华盛顿邮报》两名年轻记者提供内部情报，最终令尼克松因水门事件黯然下台
 
　　【《财经网》专稿／记者 李昕】新闻史上最辉煌和神秘的一页在2008年末翻过。曾经让尼克松总统下台、五名白宫高官入狱的水门事件，伴随一个95岁的老人去世，由传奇转入了历史。
　　马克·费尔特（Mark Felt），尼克松政府内美国联邦调查局（FBI）的二号人物，在20世纪70年代化名为“深喉”（Deep Throat），向《华盛顿邮报》两名年轻记者提供内部情报，最终揭露出总统滥用职权的丑闻。
　　“深喉”二字，本是一部情色片的片名，在水门事件之后成为正直和勇气的代名词，象征着对公权力无畏的监督。
　　“深夜，在漆黑地下停车场里，我紧张地找寻着深喉，”伍德沃德在记述水门事件的《总统班底》（All the President's Men）一书中回忆和费尔特秘密会面的情景。“在两辆车之间，有忽明忽暗的微光和烟雾，走过去正是他，背靠墙上，抽着烟。”
　　根据伍德沃德的记述，费尔特从不直接向他透露信息，只是肯定或否定这两名记者掌握消息的准确性，将他们引导至接近事实的方向。“追踪钱的下落，永远要追踪钱。”费尔特在停车场里反复提醒伍德沃德的这句话，被此后所有的调查记者奉为信条。
　　绵延于河边的水门公寓颜色灰白，如碉堡群一样庞大，让人生畏。如今这里仍然住着陈香梅（飞虎队将军陈纳德的夫人）等名流，也驻扎了许多机构的办事处。
　　1972年6月，五个身着黑色西服的男子私自闯入六楼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办公室，企图安装窃听器，被警察逮捕。从几人身上搜出大量现金，可以收听警察专用频段的收音机，拍摄仪器和一个有白宫高官电话的笔记本。
　　这就是水门事件的开端。一方是媒体对几人的身份穷追猛打，一方是尼克松班底全力掩盖。在此后的两年时间里，《华盛顿邮报》记者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凭借不懈的调查和费尔特的指引，揭示了尼克松政府密织的情报和资金网络。
　　彼时，世界看到的尼克松刚刚访华不久，飞越半个地球，成功打破中美外交坚冰。同时他正逐步从越南撤军，结束对美国人而言噩梦一般的战争。尼克松在海外屡屡得分，在华府内却因性情急躁、控制和权力欲太强而备受争议。《华盛顿邮报》的调查最终暴露出一长串问题：非法筹集竞选资金、税务造假、窃听情报、运用违法手段打击政敌、洗钱等等，不仅违背美国的法律，也触及了道德底线。
　　费尔特当时是联邦调查局的副局长，伍德沃德与之相识已久。在一次偶然的场合认识之后，伍德沃德决定将费尔特当作自己的导师，常常拜访，两人逐渐熟识。
　　关于费尔特揭密动机的猜测很多，家人说是处于正义和爱国，而伍德沃德的书中暗指联邦调查局的人事纠纷。尽管呼声很高，费尔特没能接任突然去世的胡佛，担任联邦调查局的局长，不得不让位于尼克松指定的助理司法部长。动机无从确认，但他的行为造就了历史，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幸运地成为了费尔特向公众揭晓真相的渠道。
　　费尔特自然了解泄密的危险性，他用特工独有的方式安排会面，细致而娴熟地抹去所有痕迹。
　　根据伍德沃德的记述，当他想见费尔特时，就把阳台上一盆插了小红旗的花挪一个方向。费尔特则在每天早上投递到伍德沃德门口的纽约时报上做特殊标记，在内页画一个时钟表示见面时间。
　　对费尔特而言，这是一个人与一个权力系统的战争，是应当忠于上级、保守职业秘密还是应当追随良知的价值判断。对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以及所有美国乃至世界的新闻记者，这是一段无惧无遗，向权力追索真相的旅程，是职业理想的顶峰和宣言。
　　费尔特的勇气帮助《华盛顿邮报》在1973年揭示水门背后惊天的秘密，而两名记者和三名编辑在此后30多年里面守口如瓶，为他保密了身份，答应等他过世之后再向世人透露。
　　30年间，知道费尔特身份的只有七个人，除了他本人和《华盛顿邮报》工作人员，还有伍德沃德的妻子和一名助理司法部长。
　　1980年，费尔特曾因授权搜查一个名叫“地下天气”的组织被告上法庭，法官认定他批准非法闯入民宅，处以7000美金罚款，最后得到里根总统赦免。如果揭示他就是“深喉”的秘密，其传奇事迹自然会抹去败诉的影响。但费尔特依然选择沉默。在漫长的岁月里，他像一个普通官员那样退休、养老，多次向外界否认自己是“深喉”，任由人们将这一传奇故事写成书，拍成剧，不断传诵和猜测。
　　直到2005年。
　　《名利场》（Vanity Fair）七月刊杂志的封面登出费尔特苍老的面容，在此前两个月爆出新闻——费尔特就是当年的深喉。这段纠葛了政治、法律、权力和腐败的故事终于有了结尾，而主人公费尔特已经被几次中风和阿尔茨海默病逐步夺去记忆。
　　伍德沃德已经从记者变成作家，籍水门事件的名望，有机会接近大人物并为其立传，出版物包括格林斯潘传和两本描写小布什如何走向伊战的书。批评家认为他太靠近自己的写作对象，有为其辩护的嫌疑。
　　如今美国的新闻媒体也早已从水门事件的顶端逐步滑落，在泛娱乐化的潮流里，在互联网的蚕食，尤其是近期的经济危机的冲击下裁员、关门，摇摇欲坠。可是华盛顿的大小官员接受采访时，依然喜欢时不时说一句“深背景（deep background）”，意思是和当年的“深喉”一样，可以通过别的渠道核实信息，但不能直接引用，更不能暴露信源身份。
　　但历史不可复制。
　　2008年12月18日，美国加州，“深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