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实录）

　　杨大明：下面一场我们的主题是《金融危机与世界政经新格局》，我们的主持人是《财经》执行主编王烁。我们有请主持人和演讲嘉宾就座。

　　王烁：过去两天各位发言人与听众一起讨论了变化中的中国，在接下来的环节，我们这个部分会讨论一个更为宽泛的主题“变化中的中国”与“变化中的世界”。

　　第一，目前这场危机是多年以来不平衡的盛极而衰的需要再平衡的过程，这个过程是中国与以美国为首的高负债的经济发达体的携手应对。只有携手应对才可能相对地管理变迁。

　　第二，这是一个国际金融秩序。重新洗牌的过程需要多长时间不知道，但是可以猜想一下洗牌以后国际新秩序的可能的图景以及它所必需的前提条件。

　　第三，金融危机是一个最大的变量，在这个变量之外还有其他的变量。第一个是美国产生了新总统，美国在伊拉克战争之后，我们可以说它的道义权威受损，在金融危机之后，美国资本主义的权威也受损，那么奥巴马上台后能不能扭转这个轨道？第二个重要的变量是美国贸易保护主义能不能回升，我们也不知道。如果会回升，世界政治经济能否迎来变革，让人怀疑也让人期待。下面，有请吴敬琏先生发言。

　　吴敬琏：我一共讲四点。

　　第一点，直接讲一下金融危机之源。我认为金融危机是整个世界金融体系的危机，但是它的源头在哪里呢？我认为它的源头在1976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以后，形成的一个新的世界货币体系，有人把它叫做布雷顿森林体系Ⅱ。

　　这个体系的重要特点，就是它与黄金是不联系的，就是不受约束的美元作为中心的世界货币体系。在布雷顿森林体系中，世界的货币都是跟美元挂钩的，而美元是跟黄金挂钩的。各个央行都可以用1：35的比例，用美元到美联储兑付黄金。但是，布雷顿森林体系Ⅱ跟黄金脱钩了，所以美元变成了一个不受约束的世界货币。

　　美国的内部有一个严重的问题，就是储蓄率太低，到了最近几年，个人储蓄率到了零的水平。于是，美国经济就靠在这个体系中，美元具有的特殊地位，向全世界借债。这个办法就是发行美元，就是信用扩张，就是发行各种衍生工具。用这样的美元货币，用各种各样的金融工具向全世界借债，来维持美国经济的运转和维持美国的高消费率。

　　这样，就使得不但美国的金融体系，而且全世界的金融体系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虚拟财富，也就是说充满了空洞和气泡。一遇到冲击，虚拟财富就突然蒸发。一个企业也好，一个行业也好，一个国家也好，就发生了从流动性的过剩，转瞬之间出现流动性短缺，使得金融体系受到极大的冲击。我认为这是金融危机之源，我们要解决这个问题，就要追根溯源。

　　第二点，为什么这样的世界金融危机会对中国产生这么大的冲击呢？那是因为我们自己的经济体系、金融体系存在着重大的缺陷。这种缺陷似乎是跟美国正好相反的，就是过度地储蓄、过度地投资。由于过度投资所造成的金融体系的缺陷，这个不用我多说，1994年POLO在分析《东亚奇迹的迷思》的文章里面所有引用的材料都是包括中国的，不只是东亚的。过度的投资会造成整个金融体系的脆弱性，他已经讲得很清楚，而且已经被1997年的东亚金融危机所证实。

　　这种过度投资造成的问题，其中有一个问题就是需求不足。为了学习这个概念，我们从日本学来了出口导向的政策。这个出口导向的政策，在中国存在大量的需要就业的劳动力的时候，我们利用刚才讲的美国经济的缺陷，用大量的投资和一套鼓励出口的政策，来维持大规模的出口，来支持我们的经济增长。应该说在上世纪90年代是做得非常成功的，可是这种出口导向的政策正如东亚其他国家一样，在成功地执行了若干年之后，都发生了问题。它最突出的表现，是外汇存底的大量增加。这样，中国经济就跟美国的经济形成了一个互补的关系。

　　中国有过量的储蓄，美国有过量的消费，然后中国就把储蓄的一部分用出口的形式借给美国人用，其他的一些发达国家也是这样做的。在中国和美国，虽然结构是完全相反的，但它造成的结果是很相像的，就是在金融体系中出现了大量的空洞和气泡。它具体的途径是因为中国要保持这样一种出口导向的政策不被调解，就需要中央银行入市干预收购外汇。结果中央银行大量地发行货币用来购买外汇，形成了国家的外汇储备。

　　到2006年12月，中国的国家外汇储备到了1万亿美元。现在则接近2万亿美元，这是用大量的中央银行的货币收购来的。于是，在我们的金融体系中，也出现了大量的空洞和泡沫。所以，我们的经济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这个冲击不完全是来自外部的，我们自己的金融体系中也存在着严重的问题。

　　第三点，现在似乎有一个共识，就是要建立一个新的世界货币体系，就是所谓的布雷顿森林体系Ⅱ。其中有一种方案，但是我对于它的估计不是那么乐观，我现在不认为我们在短期中，就可以很快地建立一个不是以美元为主导的国际储备货币的体系。

　　那么，如果我们要改变我刚才所讲的状况，至少要做到美元的发行是受到监管的。而这一点，看来有很大的困难。最重要的问题是，我认为如果要做到这一点，美国人要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就是低储蓄率、高消费。而改变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生活方式是非常难做到的。还有别的选择吗？现在提出比较多的就是多元化，根据我的狭隘的经验，在中国实行两级宏观调控，就是说各个省级的中央银行都进行宏观经济控制，掌握货币政策。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形成通货膨胀竞赛，所以我觉得需要建立新的货币体系。但是，很困难，在短期中可以形成共识，货币的发行可以受到监管，我是比较悲观的。那么，怎么办呢？

　　第四点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中国要自求多福。自求多福主要的措施，就是要转变我们现在这种增长模式。关于这一点，最近闭幕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似乎提得很明确，就是要通过改革来推动我们的经济发展方式的转变。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