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应该怎样纪念巴金？努力多说几句真话足矣

　　【《财经网》专稿/特约作者 高建军】三年前，2005年10月17日，巴金逝世。时间过得真快，三年了。巴金逝世成为2005年中国文化界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当年媒体纪念巴金的文章可谓铺天盖地。无论官方还是民间，组织的各式各样的纪念活动，都显得特别充分、隆重、周到、温暖、真诚，让人感动并感激。不过，巴老去世后这三年，中国大陆文化界却似乎在慢慢淡忘他。一段时间内，很少见到涉及他的文章。这种现象似与他生前的“文学大师”地位不符，甚至让人感觉有一点点怪异。今年上半年，陈丹青与韩寒在一档电视节目中并非专门地提到了巴金，还因此引发了争议；然而，也渐渐消歇下去了。
　　如今，时节又到了十月，我不禁想起了巴金。
    巴金去世后那些连篇累牍的纪念文章似乎有一个共同点，即，对于文学家巴金的纪念，多是在文学之外而非文学之内进行的。这是一个颇耐人寻味的现象。人们对文学上的巴金谈论得很少，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他曾经大力提倡的“说真话”。仿佛巴金已经不是文学意义上的巴金，而是“说真话”意义上的巴金——仔细一想，也可以理解——巴金的文学生命在1949年之前基本已经终结了。他在解放后的文学创作成就究竟如何，外界均有共识；对于他解放前的文学成就和艺术特色研究，也已经没有多大发挥的余地。而“文革”后他提倡的“说真话”，倒是仍具现实意义。
　　另一方面，就单纯的人们阅读和欣赏趣味，巴金的作品也在一般的民众中引不起多大的兴趣。前一段时间陈丹青与韩寒之所以引起争议，也在于他们对巴金作品的评价上。犹记上世纪80年代前期和中期，人们一说读文学，巴金的作品几乎是必备的，《家》《春》《秋》《雾》《雨》《电》等，都被奉为经典。但随着后来一些一度被遮蔽的作家的重新“出土”，巴老渐渐淡出一般读者的视线——与巴金作品命运相似的，还有茅盾等人。代之而起的是钱钟书、张爱玲、沈从文等。现在的年轻人，除了大学中文专业的学生，有哪个还对巴金（茅盾等人）的小说有兴趣呢？
　　个人认为，即使单从艺术角度讲，钱、张、沈等人的文学确实要比巴金的更耐读。现当代文学研究专家王瑶先生就曾评价巴金的小说“就像小学生作文”。从这个角度说，人们已经对他的文学渐失兴趣，再在文学上纪念他，又能有多大吸引力呢？
　　纪念的重点于是转到了文学之外，即他提倡的“说真话”。巴金是“文革”后呼吁反思“文革”最力的知识分子之一。在这方面，他有一实一虚两大“举措”：虚的是主张建“文革博物馆”，实的是写了《随想录》。“文革博物馆”到现在也没有着落，恐怕50年甚至100年内也不会有着落。我们似乎总在有意和无意地遗忘。我捉摸，大概最后连巴老本人也对建立“文革博物馆”不抱什么信心了吧。
　　其实，他主张建“文革博物馆”，越到后来越是一种单纯的姿态，一种表态，提醒人们他还记得这件事。摔过大跟头的人，难道不知道前面还有坑么？《随想录》或许可以看作是他提倡说真话的“实绩”。但他究竟说了什么真话？不论是对现行体制还是普通大众，是有了刺激还是有了提醒？我认为，巴金说的最大的“真话”，就是他“提倡说真话”本身——可能还有一点，就是他对“文革”中的自己不留情的剖析。这确实是难能可贵的。因为骂自己、说自己曾经的不光彩，毕竟也是一种真话。
　　“文革”后，迫害者、被迫害者、迫害者兼被迫害者、旁观者、没有赶上“文革”者，纷纷登场发言。这些发言大体上可以分为两类：一是指责别人，以证明自己的无辜；一是剖析自己，以证明自己的糊涂。前者要占绝大多数，后者则少多了，巴金就属于这少数者之一。但我发现，这些指责、洗刷、反思与剖析，基本上没有超出个人经验范畴，是具体而微式的，鲜有宏观的、深层的、立体的、全面的。
　　类似《随想录》的作品后来还出了不少，比较有名的，如韦君宜的《思痛录》、徐光耀的《昨夜西风凋碧树》、周一良的《毕竟是书生》等等。这种现象与整体的大气候有关，也有一个深浅之分。巴金作为文学大师、文化大师和良心大师，《随想录》与他越来越高的声望是否相匹配呢？卷轶浩大，反复出版，精装简装，政府所给予《随想录》的种种优厚待遇是很能说明问题的——“洗澡”是欢迎的，“换血”就不必了。
　　人们在文学之外纪念巴金，其实是另一种的借他人酒浇自己块垒，在别人的葬礼上痛说自己的心事。那眼泪既为自己流，也为其他参加葬礼的人流。中国人历来提倡“慎终追远”，一个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借死人的口说活人的话。现在人们一谈巴金，必然谈到他的“说真话”，这是纪念文学大师巴金的一个最重要特色。归根结底，巴金提倡的“说真话”，也许是一个美好的却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命题。而人们对巴金的这种提法之所以如此在意，不在于它的现实可能性，而在于“由文化的巴金提出”本身。因为如果是某些“人物”提倡说真话，人们一般不会太放在心上，甚至还会怀疑他这种提倡本身是否是真话。
　　所以，我们应该怎样纪念巴金？努力多说几句真话足矣；甚至，退一步，不说假话，亦足矣。尽管这很难，真的很难。
　　十月，关于巴金，我想起了这些。■

作者为河北科技大学文法学院中文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