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战、华尔街、地产商、投资者、房客统统被卷了进来。他们竭尽全力对这一美国百年一遇的救助计划施加影响

　　【《财经网》专稿/实习记者 张翃】美国总统布什24日晚发表全国电视讲话时再次敦促国会通过大规模金融救援计划。布什说，整个美国经济因市场难题正处于危险之中。如果国会不尽快采取行动，国家将经历金融恐慌，最终被迫忍受持久而痛苦的衰退。
　　布什是在邀请两党总统候选人奥巴马和麦凯恩和国会领导人商谈后，发表这一措辞强烈的讲话的。共和党总统候选人中止竞选活动，返回华盛顿，讨论这一救助方案，并向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奥巴马提出休战书，建议推迟二人原定于26日的主题为国家安全的第一轮电视辩论，但遭到奥巴马拒绝。
　　近来，围绕7000亿美元救助计划，美国国会与行政部门、美联储展开了激烈的交锋。从中可以看出，不同社会集团之间展开的利益之争。华尔街、选战、地产商、投资者、房客统统被卷了进来。他们运用自己的游说力量，竭尽全力对这一美国百年一遇的救助计划施加影响。国会和白宫不过是两大追光舞台。
　　美国财政部长保尔森9月23日揣着短短九段的听证词走入国会山时，恐怕他自己也没有什么把握，说服参议员们通过这份“惊世骇俗”的7000亿美元救援计划。
　　他只能一再用“情况紧急”“压力巨大”一类的词汇来强调尽快通过这项计划的必要性：这已经是“惟一最有效”的方案，动作再慢一点，经济就要衰退了！他的好伙伴、美联储主席伯南克随后列举了“失业率上升”“抵押房产被没收者增多”“GDP萎缩”这些没人愿意见到的景象，来描绘这项计划得不到立即通过的恶果。
　　但是，议员们说：情况有多紧急，我们很清楚，但你们现在给出的计划还不能放行。
　　考虑到这场金融危机影响之巨，保尔森的这份救援方案未免过于简单。甚至一句话就能概括：花7000亿美元把这场危机的祸根——与房贷相关的各种不良资产，从金融机构手中买下来，好让它们不再需要为这些毒瘤的发作而提心吊胆。
　　7000亿美元是什么概念？是美国2007年GDP的二十分之一，摊到每个美国公民头上约2000美元。
　　7000亿美元谁出？美国财政部，没错。但羊毛出在羊身上，美国上亿的纳税人才是最终的埋单者。
　　于是，议员们表现自己作为“民意代表”、挺身而出捍卫纳税人权益的时刻来了。议员们对保尔森最大的质问就是：是那些华尔街精英经营不善，酿成了这场金融危机，凭什么要让全体纳税人来负担？
　　这7000亿美元不见得会亏损啊，保尔森这样回答。他打的算盘是，随着这场危机逐渐平息，政府买下的不良资产可能会升值，这时，再把资产卖出去，纳税人就赚了。也就是说，这也许不是一场迫不得已的救援，或许还是一笔投资呢，虽说风险大了点。
　　参议员们当然不放心，这场危机深不见底，你怎么就知道资产价格不会接着降呢？于是，参议院一位银行业委员会主席Christopher Dodd提出另一个方案：与其单纯把坏账买下来，不如顺带要求被救助公司给政府股权为交换，那么，这些“脱离苦海”的公司一旦扭亏为盈，政府及纳税人也一并受益。如果被救助公司不是上市公司，那就给政府相应的优先债权，这样，即使它们最终还是破产，政府及纳税人也会在其他债权人之前优先要回债款。
　　还有，要买那些不良资产，用什么价买？麻烦就在于，在现在这样混乱的市场环境下，没人知道这些结构复杂的资产到底值多少钱。保尔森的一个建议是用“反向拍卖”（由卖家喊出他们愿意出售的价格）。但有学者认为，一个只有一个买家（美国政府）而有许许多多卖家的市场，不会是一个有效公平的市场。在信息不对称情况下，政府很容易被蒙。
　　所以，很可能最终价格的确定，人为因素会大于市场因素——那些一向活跃于华尔街与国会山之间的说客，将大有用武之地了。而财政部长（现在是保尔森，几个月后可能是另一个人），对于决定买还是不买、用什么价格买一个公司的不良资产，无疑拥有巨大无比的决定权（我们可以想想中国的郑筱萸）。
　　这么敏感的问题，保尔森这份方案恰恰没有谨慎处理。相反，似乎惟恐日后操作受过多掣肘，这份方案里规定，财政部有权在“任何时候，在财政部长认可的条款与价格下”进行相关交易；即使交易失败也没关系，因为“给予财政部免于被起诉的权力”。财政部除了需在开始一桩交易后的三个月内报告国会，此后每半年汇报一次外，完全可以自己说了算。
　　这般不受制约的权力，恐怕美国总统都享受不到。难怪Dodd说，“不仅我们的经济有风险，财长先生，我们的宪法也有风险了。”
　　所以，加强此项计划的权力监督，就是两院议员们的共识。Dodd提出的方案中，包括成立一个五人小组来监督财长的决策行动。这五人可以由美联储主席、联邦存款保险公司主席和美国证监会主席，再加上两名金融行业的业内人士（经国会任命）组成。
　　还有一点让议员们愤愤不平的是：就这么放过这些闯下大祸的华尔街高管们吗？是他们在过去几年中，不顾风险积聚，一再加大公司的财务杠杆率，金融衍生品越做越复杂，以致最终根本判断不了它们的根基到底是什么。他们每年是获得了数百万美元的分红，如今，市场搞砸了，就算政府出于对总体经济的考虑不能不救他们，但难道他们就不用担点责任？
　　所以，Dodd的方案里，也包括降低这些高管的薪酬水平。“那些得到财政部救助公司的高管，薪水不能超过政府公务员的最高薪酬水平。”共和党总统候选人麦凯恩在一次竞选活动中这么说。（美国总统就是美国公务员中薪水最高的，每年40万美元。）
　　除了以上种种争议，不少分析人士还担心：7000亿美元，美国能负担得起吗？目前，美国联邦政府的预算赤字已经达到4800亿美元，再加上这7000亿美元，公共债务水平将达到GDP的7%以上。美国的债务水平历史上也很少这么高。
　　如果不是因为美国国会将于9月26日休会以备换届选举，议员们表示愿意加班商议并省去一些环节，以保证在休会之前得出结果，这项分量如此重大的方案，可能要在国会经历漫长的辩论。不过，也有议员们表示不满：“不能因为上帝在一周内造出了世界，财政部就让我们一周内通过这项计划。”
　　民主党议员们也可以趁机好好数落一番共和党政府，并为该党代表的中下阶级在这项救援计划中争一杯羹——面临房产抵押被没收命运的人们正在此列。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奥巴马正提出了一项总额1150亿美元的经济刺激计划，包括对中产阶级的减税和更多的基础设施建设。
　　争论日趋白热化，一向被看作“清流”的学术界也参与进来。
　　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院长、前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Hubbard等三位著名学者昨日在《华尔街日报》撰文，对计划尖锐地提出三大问题：收购资产的定价问题，收购后金融服务能否改善，收购的潜在成本。更声势浩大的是，美国122位经济学家也已联名致信国会，反对7000亿美元的救援计划。这封致国会两院议长的信中，反对理由第一条就是“公平性”：这个计划是用纳税人的钱去补贴给投资者。投资者在有风险的情况下去创造盈利，需要能够承受损失。这些经济学家们认为，如果计划开始颁布，它的作用将会影响整整一代人。“从本质上讲，为了使短期的崩溃中止而弱化这些市场是非常短视的。”
　　签署这封信件的经济学家绝大部分都在美国哈佛、麻省理工、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等名校任教，他们的观点无疑会对手握救市方案决定权的参议员们产生影响。　　
　　现在美国金融市场到了火烧眉毛的紧急地步，全世界也都向华盛顿投以焦急的目光。美国国会领导人也表示应该采取救助行动，但他们要求政府必须在计划的具体内容上作出重大修改。那些纳税人们选举出来的议员也不会轻易背弃那些已经深入他们血液的理念：权力必须制衡，纳税人至高无上。
　　但是，美国此届国会休会在即，留给议员和市场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