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计中央财政超收4000多亿元，但不会直接用于刺激经济增长。若经济滑坡，增值税改革将提速

　　【《财经网》专稿/记者 王长勇】奥运即将落幕时，投行经济学家龚方雄爆料“经济刺激方案”，市场注意力迅即调整，中国宏观经济政策将有何为？
　　“刺激论”吸引了众多经济学家参与讨论：究竟有没有这样的方案？有无必要出台这样的方案？市场辨疑、争论异常激烈，而政府隐做旁观客。
　　经济学家的争论，没有过多考虑，几千亿经济刺激资金来自何处？财政有没有这个能力？而此问题，却是政府首虑，彼此难有共鸣，保持沉默也就自然。
　　市场充满期待、经济学家报有良好的愿望，而政府，须考虑如何面对现实。
　　
财政增幅将大降？
　　“7月财政收入增长已大幅下滑，预计后几个月收入可能延续7月增幅较低的态势。”8月29日，财政部向市场传递出凸显忧虑的判断。
　　财政部的悲观，基于不容乐观的数据，7月全国财政收入同比增长16.5%，增速比6月份回落14.2个百分点。增幅再创今年月度新低，4月财政收入增幅曾现17.0%的低点。
　　财政部认为，在收入出现大幅下滑的同时，支出压力加大，“特别是稳定物价、应对自然灾害等方面新增支出较多，财政收支紧张形势不容忽视。”
　　虽然7月财政收入增幅下滑明显，但1月-7月累计，全国财政收入40881.71亿元，同比增长30.5%。而2008年全国财政预算收入58486亿元，增长14%。前七月的增幅超过了预算增幅的2倍。
　　2008财年时间过去不到六成，财政收入预算已完成近70%。简单测算，2008年完成预算收入基本无悬念。
　　财政部强调，2008年前七个月，财政收入增长较快是在国民经济稳定较快发展的基础上实现的。同时，也有一些特殊的增收因素，主要是汇算清缴上年企业所得税增收较多以及一些政策调整翘尾增收等。
　　但受前期拉动增收的一些特殊因素消失和相关税收政策调整等因素影响，财政部认为，自7月开始的后半年，财政收入增幅将为较低的态势。
　　中国2007年全国财政收入中，税收收入占88.9%，非税收入占11.1%。财政部认为，下半年收入下降的依据，是占财政收入近90%的多项税收收入预期增幅放缓。
　　此前，财政部发布分析报告，对上半年全国税收收入增长的结构进行了分析，并对下半年税收收入增长进行了预测。
　　今年上半年，全国税收总收入完成31425.75亿元，同比增长33.5%，增收7890.94亿元。
　　财政部分析认为，今年上半年，税收收入继续保持快速增长，主要得益于经济展、各税种对应税基较快增长和加强征管。还有一些不可比因素，导致上半年税收收入增长。例如，汇算清缴和税收入库时间差异；去年下调出口退税率翘尾因素；去年5月证券交易印花税税率上调。
　　财政部报告认为，“如果扣除这些不可比因素，今年上半年税收收入增长21.3%。”
　　上半年税收收入增长，并不是国家从制度上加重税负的结果。相反，今年上半年，政府出台了很多减轻企业或个人税收负担的税收政策，例如，降低内资企业所得税率和证券交易印花税率，提高个人所得税费用扣除标准等。
　　总之，在财政部看来，上半年税收收入增长因众多特殊因素，随着这些因素的消失。后半年税收收入高增长势头难以持续。
　　不过，是否果真如此？
　　
完成预算无悬念
　　关于财政收入增长的预测，财税部门历来强调减收因素，同时淡化增收因素的作用。
　　财政收入增长和经济基本走势正相关，通常经济与财政收入增长走势一致。但中国财政收入增长波动，常因其他因素干扰，出现和经济走势“同向不同幅”的情况。例如，财税改革和政策调整，以及税收征管的技术性改变，都会导致财政收入增幅波动，超出经济增长的振幅。
　　这一现象在今年表现尤为明显。今年一季度和二季度，中国GDP增长率分别为10.6%和10.1%，上半年为10.4%。GDP增长呈下降走势，季度波幅并不很大。
　　但今年1月-7月，全国财政收入同比增长的月度数据，未与GDP增长走势同步，而且波动明显。例如，1月和5月，财政收入同比增长分别为42.4%和42.6%，而4月和7月，同比增长为17.0%和16.5%。5月的增长率为7月增长率近2.6倍。
　　另一特别的现象，是一些财政收入增长率较低的月份，财政收入数额却很高，一些高增长率的月份，绝对额又较低。
　　

　　近几年，财税改革逐步推进，尤其是2004年以来，财税政策因宏观调控变动更为频繁。如出口退税率调整、消费税税目增减、增值税转型地区扩大、新企业所得税法实施、房地产税收政策调整等。制度改革、政策调整和宏观经济波动叠加，增收和减收因素交汇，导致财政收入月度增幅波动较大，难明确界定财政收入波动是哪些因素导致。
　　例如，今年最大的一项税收改革是新企业所得税实施，内外资企业所得税法定税率从原来的33%降低至25%，财政部门认为这一改革将减少税收收入。
　　事实上，改革虽然降低了法定税率，但之前外资企业所得税实际税负为15%左右，内资企业实际税负为25%左右。
　　新法实施后，原享受低税率优惠政策的企业逐年提高税率，新成立外资企业不再给与优惠待遇。同时，对其他税收优惠进行了清理规范，加强了征管力度。导致企业说得税税基扩大，带来增收效应。因此，仅考虑税率因素，法定税率降低后也不必然带来企业所得税实际收入的减少。
　　此外，以宏观调控为目的进行的税收政策频繁调整，更难以把握税收收入月度波动规律。例如，今年4月，财政收入增幅仅为17.0%，因一季度GDP比上年大幅回落，加之年初雪灾，社会各界对财政收入增长降低极为担忧。然而5月财政收入增幅又跃至42.6%。
　　因此，财政部仅凭“7月财政收入增长已大幅下滑”，就得出“预计后几个月收入可能延续7月增幅较低的态势”的判断，其依据和结论都难有说服力。
　　
出现超收可期
　　那么，2008年中国财政收入增长将达到多少？
　　较为准确的测算，需要对每一个税种进行分析，将各种税收要素调整为可比口径，并根据GDP、工业增加值、固定资产投资、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工业企业实现利润和进出口额等宏观经济数据，综合考虑进行测算。
　　虽然经济波动、制度变化、政策调整以及税收征管的因素，都会带来税收月度数据波动。但在长期，宏观经济基本面仍是财政收入增长的基础。财政收入和GDP增长年的度数据，仍然存在相对稳定的相关关系。因此，对近几年财政收入和GDP相关性进行分析，通过GDP增长预测数据，简单测算出2008年财政收入数额。
　　

　　
　　自1998年-2008年6月，中国GDP现价增长率平均为12.84%，财政收入增长率平均为20.86%。
　　《财经》首席经济学家沈明高预测，2008年中国GDP增长预计为10%左右，CPI为7%左右。简单测算，2008年中国名义GDP增长将达17%。
　　根据过去十年半的数据计算，财政收入对现价GDP的弹性为1.62，以财政收入与经济基础具相关性为依据，可测算出2008年全国财政收入增长将达27.5%，数额将达65412.6亿元。
　　因2008年全国财政预算收入58486亿元，可算出全国财政超收收入将达6926.6亿元。财政超收是指预算执行结果超过预算安排的财政收入，财政增收是指预算执行结果比上年增加的财政收入。
　　2007年全国财政收入比预算超收7239亿元。其中，中央财政超收4168亿元，占58%。按此比例测算，2008年中央财政超收预计达4017亿元。
　　从宏观经济分析，影响财政收入的投资、消费和进出口，未来都不大可能大幅拉低财政收入增幅。
　　今年1月-7月，城镇固定资产投资同比增长27.3%，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21.7%，投资和消费仍保持较高水平。
　　后四个月，宏观政策紧缩力度加大可能性不大，因奥运环保和安保影响，许多停产、停建和停运等经济活动恢复，加之地震灾后重建，将推高固定资产投资增长。中国财政收入中增值税收入占第一，固定资产投资是其主要来源，虽然今年将增值税转型改革扩大到地震重灾区，并允许对进项税金全额抵扣。但目前的增值税转型，仍只限于机器设备，地震重灾区主要在农业区，经济中工业占比极小，灾后重建中增加工业项目投资的可能性更小。因此，推广到地震灾区的增值税转型，对财政减收的效应可以忽略，反而，灾区重建的大规模固定投资，将直接推高财政带来收入增幅。
　　就消费而言，随着近几年政府对教育、医疗卫生、廉租房等方面增加投入效果的显现，居民消费环境改善，居民可支配收入稳定增长，消费预期提升，和消费相关的个人所得税、消费税等对财政收入贡献将保持稳定增长。
　　目前，中国经济增长面临的最大的压力是外需的走弱。今年中国的进口增长较快、出口增速明显回落，预期未来依然不容乐观。
　　进口增加、出口降低导致净出口下降，直接拉低经济增长，但对中国财政收入却是增收效应，出口回落减少了出口退税支出，进口增加导致关税、进口环节增值税和消费税增长，因进口税收归中央所有，退税也主要由中央承担，一减一增直接带来中央财政收入增长。
　　2008年1月-6月，全国出口增长21.9%，进口增长30.6%。同期政府给外贸企业的出口退税仅增长7%，而同期关税增长40.2%，进口环节增值税和消费税增长34.7。
　　

发债空间有多大？
　　此外，中央政府还有一项储备财力，即2006年开始建立的中央预算稳定调节基金。2008年，中央财政安排中央预算稳定调节基金1032亿元，此项基金的用途，是如果2008年预算执行中完不成预算收入，则通过调入中央预算稳定调节基金解决。
　　为支持汶川地震灾区重建，政府已动用了其中600亿元，中央预算稳定调节基金现有余额432亿元。对这部分资金的安排，按全国人大要求的原则，若年底中央财政完成收入预算，调入这部分资金补充指出缺口。2008年完成中央预算收入几无悬念，预算稳定调节基金余额成为一项机动财力。
　　若后半年经济出现大幅下滑，并且经济增长前景恶化，失业明显上升，同时财政收入大幅下降。此种极端情况下，中央政府动用财政资源，刺激经济增长便成为可能。此种情况下，政府能够采取的手段，便是中央财政增加国债发行，扩大中央财政赤字。无论是直接增加支出，还是减税，都会带来赤字规模的扩大。
　　2008年是否需要扩大赤字，由经济发展和财政收入情况决定。需要讨论的是，一旦经济增长和财政收入情况双双恶化，2008年有无条件扩大中央财政赤字？
　　2003年-2007年，中央财政赤字率逐年下降，从2003年的2.4%回落到2007年的0.8%。

　　
　　2008年中央财政赤字为1800亿元，按政府确定的全国财政增收14%，GDP增长8%左右的保守数字计算，2008年的赤字率将进一步下降至0.6%左右。2008年，全国人大批准的中央财政国债余额限额为55185.85亿元，债务率约为20.5%。若减去去年15500亿元购买外储发行的国债，债务率则为14.7%。
　　目前，国际上衡量政府债务风险，通常以欧盟规定的赤字率3%、债务率60%的标准。以此衡量，中国目前的政府财政可谓非常良好，具有较大的发债空间。
　　因此，若将中国政府2008年的赤字率提高至2003年2.4%的水平，相应赤字规模为6985亿元，减去今年1800亿元的预算赤字，中央政府还有5185亿元的赤字空间。

超收收入如何用？
　　尽管有很大的发债空间，但除非发生影响经济增长的重大事件，经济、就业和财政收入增长同时恶化，2008年扩大中央财政赤字的可能性不大。
　　2008年财政收入增速将有所回落，因年初所作收入预算增速较保守，预计仍将超额完成。财政收入增幅收窄，但仍将远超GDP增速，预计全国财政仍将超收近7000亿元，其中中央财政超收4000多亿元。
　　今年，全国人大要求改进中央财政超收收入使用办法。从2008年起，年度执行中如有超收，原则上不再追加具体支出，都列入中央预算稳定调节基金，转到以后年度经过预算安排使用。
　　但全国人大也给出了例外，即超收收入可用于以下几种情况，一是按法律、法规和财政体制规定增加有关支出，二是用于削减财政赤字、解决历史债务、特殊的一次性支出等必要支出。
　　2008年11月前后，全国财政收入大局基本明朗，若收入预算完成良好。中央政府首先会考虑追加地震灾区重建资金。
　　中央政府已安排了700亿元用于重建，而估算的灾区重建资金为接近万亿元。目前432亿元的中央预算稳定调节基金余额，用途是弥补当年的预算收入缺口。
　　随着冬季来临，加快地震灾区灾民永久住房和生活配套设施重建刻不容缓。因完成预算应无悬念，年底可调入稳定基金余额，追加灾后恢复重建基金投入，以加快重建进度。因财政超收要到年底才能准确预计，而届时动用部分超收收入追加灾后恢复重建基金投入也符合全国人大的要求。
　　除用于追加灾区重建，超收收入可能的支出，是财政提供补贴支持要素配置的市场化改革。理顺成品油价格和提高资源税税负的改革准备已久，随着后半年通胀压力趋缓，推出这两项改革的可能性加大。为保证改革顺利，财政必须对受影响的弱势行业和弱势群体进行补贴。
　　成品油价格和市场接轨，财政须对受影响的农业、公益等行业以及“低保”、退休人员进行补贴。资源税提高税负后，无疑将助推通胀走高，扩大财政补贴支出以保障改革顺利进行难以回避。
　　今年中央财政超收收入的多少，也决定了推出以上改革的进度。
　　超收收入的另一安排，是根据现行财政体制和制度规定增加支出，包括增加对地方一般性转移支付和税收返还，车辆购置税超收专项用于病险桥梁维修改造等公路建设，铁道运输企业国有资产变现收入专项用于铁路建设，增加科学技术支出等。
　　中国财政支出一个特点是“存量保稳定、增量保改革”，近几年，按政府的政策导向，超收收入主要用于改善民生和加强薄弱环节。包括，教育、社会保障和就业支出、医疗卫生支出、农林水事务、环境保护支出、廉租住房保障补助和公共安全等方面。
　　按全国人大的要求，除必要的追加支出外，超收收入都列入中央预算稳定调节基金，转到以后年度经过预算安排使用。
　　因今年国内出现了重大自然灾害，国际经济走弱，国内经济增长显回落迹象。预计超收收入大部分仍将在年底即追加支出。除以上方面，配合经济结构转型、节能减排和支持中小企业的政策，动用超收收入提供补贴也将成为重点。
　　市场期盼的“经济刺激计划”，预计不会成为超收收入安排考虑的范围。1996年-2002年通缩期间，政府主要采取了增发长期建设国债，扩大固定资产投资推动经济增长。
　　若未来中国经济增长出现大幅下滑，中国也不会动用财政资源，直接扩大投资拉动经济增长。政府刺激经济的措施，将是综合权衡消费、投资、进出口的政策组合。通过收入分配改革增加居民收入，通过增加民生支出改善消费预期和环境，以转变经济增长方式和节能减排为目标，调整进出口财政激励政策。
　　若经济大幅下滑，就业恶化，政府可能采取的刺激投资的政策，首先是增值税转型改革在全国推开，减轻企业技术升级和设备更新改造投资负担。
　　政府对增值税转型的顾虑，公开说是担心导致投资过热，实质是担心改革导致财政减收过大。目前的改革试点，中央财政给地方政府提供来财力补贴。若今年超收收入较多，增值税转型改革提速在财力上也有了可行性。

大规模经济刺激暂无必要
　　沈明高认为，目前宏观经济运行的确受诸多不确定因素影响，但中国经济远未到需出台大规模经济刺激计划之时。现在要做的，是为外部经济衰退做好财政应对预案。目前的财力表明，“富政府”在短期内有能力稳定国内的经济增长。
　　“根据美国等其他国家的经验，当大规模的刺激经济计划出炉时，意味着该国经济已接近衰退。中国当前经济形势远未至此。”沈明高认为，如果经济刺激方案真的出台，这一消息反而可能会引发市场对经济前景的更大担忧。
　　对于经济回落的担忧，沈明高表示，中国经济增长正处于转型关键期。以往依靠外需和投资增长的传统方式已经“走向尽头”。中国经济当前面临两大主要问题是，外需放缓和企业生产成本上升。
　　外需放缓源于次贷危机和中国经济自身规模过大。生产成本上升，源于国际大宗商品价格上涨。沈明高认为，由于国内资源价格控制，虽然这一因素暂时未对企业生产成本造成影响，但它对市场预期的影响尤为重要。投资者预计，随着资源价格管制的放松，未来企业生产成本上升会更快。
　　在外需放缓的情况下，内需能否及时补充上来至关重要。沈明高认为，转型时期，外部经济变化及政府政策决定了经济能否顺利实现转型。“准确的说，现在正是传统增长方式‘走向尽头的开端’。政府政策如果能够顺应转型的需要，从刺激消费入手提升经济增长的质量，有可能稳定投资者对经济基本面和公司盈利的预期，最终稳定股市。在这一方面，政策操作仍有较大空间。”
　　财政收入体现了财力，但财政支出结构的调整也是财力。沈明高指出，“从经济转型的角度来看，经济增长会有所放慢，财政收入增幅下降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地方财政收入的压力会更大。财政支出从重生产向重消费转变本身也是经济转型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这方面的潜力巨大。”
　　近年来，中央政府对财政超收收入的安排，体现出对经济转型和刺激消费的重视，预期未来政府仍将坚持这样的支出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