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普通人与陌生人和亲知熟友间展开的伤感故事,在不经意中闪烁着人性的光芒
【《财经网》专稿/记者 罗文胜 发自四川北川、青川】5月15日晚,《财经》记者随同“遂宁青年志愿者抗震救灾黄丝带服务队”一起前往重灾区绵阳北川县。在距县城约30公里的地方,车队被官方要求停止前进。
这是一个由共青团遂宁市委组织的服务队,共27名队员。与记者同乘的,是一个名叫邓鸥的志愿者。邓鸥本名邓承东,2003年从海军91599航空兵部队退伍还乡,现住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
记者与其交谈良久,疲极而眠。次日凌晨3时,记者在车内醒来,发现身旁的邓鸥已不见踪影。5点时分,记者被人拍醒。睁开眼,看见邓鸥神色惨然,站在面前。他递给记者一个数码相机,里面正播放着一段视频。
功败垂成
录像中,众人环绕着一名女孩;镁光灯闪烁明灭之间,女孩艰难地喘着气,医生们正奋力施救。邓鸥和另外一个志愿者就在其中,他们的身影在镜头中多次出现。
邓鸥对记者回忆说,15日晚11时左右,他和另一名从新疆退伍的军人吴高前往北川县区探路。正当他俩在县区内行走时,突然被一个军人拉到北川财政局一处废墟旁。在那里,他看到两个军人已拖出一个女孩上半身。邓吴两人被示意顶住出口两旁的支撑砖块,以便将女孩一寸一寸往外挪。
这名军人告诉邓鸥等人,里面尚有一个老太太的遗体。这位老人身体已僵硬,但仍保持着双手撑地、身体上曲顶住一块水泥板的姿势,给身下的女孩留出了一个弧形空间。
在巨大的水泥墙移走后,女孩被转移出来。其时,她的身体并无外伤,且神志清醒、言语清晰,称自己名叫刘航,是四川农业大学生物工程系大四学生,并将父母名字和联系电话一一道出。那个生前一直用身体护卫她的,则是她的外婆。
“当时心情被喜悦充斥,胸膛像是要膨胀开来。”邓鸥说。由于医务救援车停在城边一个长达5里的陡峭山坡上,他们两人和三位军人合力扛着刘航的担架,跌跌撞撞、连跪带爬。由于邓鸥在部队受过特种训练,体能和经验不弱于现役军人。爬山期间,他还不时用手探测刘航颈项脉搏。随着刘航气息越来越弱,他的心情也愈加灰暗。
终于到了山顶,邓放下担架,整个人瘫倒在地,脸庞贴着地面,不住地干呕。
不过此时,已经没有人有余力顾及邓鸥,对刘航的急救正迅速展开。喧哗声中,邓鸥听到大家嚷着要寻找呼吸机气囊;不一会,又嚷嚷说心电图探测器没有了电。邓鸥挣扎着站起来,了解到医务救援车频频走动、导致基本仪器不慎缺失的现实,他大声提议:“人工呼吸!”
人群瞬间静下来。几秒钟后,医生冷静地对邓鸥说,病人与腐尸相处太久,呼吸道有致命病毒,不适合口口对接,邓喊到“我来!”医生说,试一下其他办法,即采取高频率胸腔推压。但十几分钟后,医生翻看刘航瞳孔,认定她已无生命迹象。
“我要看着她活着!”邓鸥又说。医生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即俯身继续推压,但半小时后最终宣布放弃。
邓鸥说,那一刻,整个内脏像被掏空一样,空荡荡的。事后他回忆,当时说话蹦出来的声音已如雷霆,加上脸庞扭曲,双拳紧握,神情一定非常狰狞。

被救出的女大学生刘航在死亡线上挣扎
自我救赎
5月16日7时30分,遂宁服务队的车抵达北川中学,临时决定不再入城,转而前往北川陈家坝乡。记者在此与服务队别过。直到两天后,记者和邓鸥再次取得联系。
“刘航的死,对我的打击很大。”邓鸥在电话中称,一个女孩的生命火焰在他手上眼睁睁地熄灭,让他背上了无法放下的重压,他只能“疯狂地找人、救人”,才能让内心稍有平复。
“这是我对自己的救赎。”他解释说。
按照共青团遂宁市委提供的材料,这支队伍5月16日到达陈家坝,主要是消毒防疫、挖掘掩埋遇难者遗体(十具)、转移山上被困群众(徒步30多公里共转移群众30余名,其中包括一名怀孕五个多月的孕妇和一名因受伤无法行走的老人)。
5月17日,这支队伍到达绵竹市遵道镇,主要是协助当地政府转运分发物资,连续工作近20个小时(从早上6时至第二天凌晨2时)。据镇上工作人员统计,遂宁服务队帮助卸运各种物资300多吨,其中大米75吨。
邓鸥称,他本人在陈家坪挖出一具尸体,后来又发现两具,但腐烂得很厉害,部队决定就地深埋;像这样深埋的尸体,他看到的就有七具。
当天下午5时许,出现了新态势:隔着一大片泥石流覆盖的区域,在山的那一边发现了受困村民。但当时已经乌云密布,又出现微雨,如雨量加大,不排除泥石流再起。这种情形下,大家有些逡巡。
这个时候,邓鸥又做了一个大胆的选择。他发现路边丢满了摩托车、单车、小汽车,就找了其中一辆摩托车——上面不仅有钥匙,还可以开动。于是,他骑着摩托车,寻找乱泥中的行走空隙,最终开到里面去。
在一名来自吉林的消防队员协助下,他们终于采取“夹心”的方式,把一个人带了出来。在邓鸥用这种方法带出两人后,雨也停了。大家终于徒步越过泥石流区,组织不受伤的村民列队行走;轻伤的采用摩托车“二夹一”办法运出去,重伤的则用担架。
整个路程长达七公里,其中平路五公里,泥石流两公里;邓鸥等用摩托车方式走了17趟,带出17个人。
后来,他又加入了担架队。一般说来,一个担架7-8个人抬。由于有些地方被断树阻隔,担架队只有近乎匍匐前行。邓本人参与抬出两名70多岁的老人——他们不停呻吟,诉说腿痛、心口痛。
令邓鸥印象深刻的是,一个被压在五层楼下患小儿麻痹症的年轻人,多处骨折,茫然不知人事,智力明显存在缺陷,但仍然轻松获救。
邓鸥告诉记者,这么多天以来,大家吃的都是面包和饼干。5月17日,他们给当地送去大米和面粉,这是地震以来村民吃到的第一顿米饭。同样,18日,遂宁服务队喝到第一碗粥,也觉得美味如山珍。
19日中午,遂宁服务队与来自河北的义务赈灾队分别。后者包括张宏升等七人,均来自河北泊头市,为在职特警。他们是驱车2000多公里、行程40多小时后,于14日和遂宁服务队会合的。离开时,这个小团队没有为自己保留一点干粮,剩下的六箱方便面和十箱矿泉水全部放在灾区。
回望故乡
就在邓鸥为救人而几近“疯狂”时,来自家乡的消息却让他无法不回望。
17日23时40分,遂宁县城出现5级余震;其父母躲到附近广场,家中的弟弟次日凌晨2时才找到。19日晚,在遂宁作出将有6-7级余震的预报后,父母再告失踪。身在绵竹遵道镇的邓鸥,不间断地拨打电话,从晚上8时打到20日凌晨1时许,并发动众亲友多方寻找。
最后,20日凌晨2时,众人终于在河堤的一个角落中,找到了拥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两位老人。当天中午11时,当邓鸥赶回遂宁老家时才发现,由于受地震惊吓,父亲语言功能基本丧失。地震前,父亲患有脑梗塞,而母亲也承受着脑血栓的折磨。
邓鸥的弟弟在华联遂宁分公司工作,17日和19日,弟弟均在参与当地救灾物资搬运工作,导致父母两次失踪。这以后,弟弟专心守在父母的身边,邓鸥则因此前的救灾经历,被遂宁市军分区郑重邀请参与当地第三批抗震救灾预备人员,拟于数日内再次赶赴灾区前线。
让邓鸥稍感安慰的,是失救女生刘航的亲人、同学以及师长持续不断的衷心感谢。刘航的同校同学、男朋友宋挺毅告诉《财经》记者,刘航母亲脊椎被撕裂出一道口子,尚在留医,已经把宋看作亲人。
一个多星期以来,宋挺毅为刘母喂药送饭,从不懈怠。之所以能够如此,一则出于对女朋友的深爱,二则为邓鸥无私行为所震撼。
宋挺毅回忆说,他曾于14日下午6时赶到北川财政局废墟前。在很短时间内,他听到七个声音来源,一名60多岁老人和一个20多岁的女子甚至在废墟中露出身子。他当时只是找来附近武警,然后脱身另寻刘航;然而大声喊叫至喉咙沙哑,始终得不到应答。
此时暮色已经降临,且余震频频,两名武警架住宋挺毅双臂,将他塞入军车强行外撤,宋仍嘶喊不停。一天多后,刘航为邓鸥等人所救出。
相对邓鸥救人为先、不分亲疏的做法,宋挺毅感到有些惭愧。邓鸥却淡淡地对记者说,放弃自己的亲人,拯救人家的亲人,他的这种行为只是个结果而已,并不是刻意为之。实际上,刘航的死和父母的病,都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痛。
至于为什么还要参加遂宁军分区第三批预备队伍,邓称,父母已有弟弟照顾,而震区里像他父母这样的灾民还有很多,“惟一的想法就是为他们做多一点,提供多一点的温暖。”
邓鸥告诉记者,参加救灾后,很多习惯发生了变化。他是一个烟民,以前一天两三包烟,而且必须是玉溪、中华这类高档品种;现在一天一包烟,三四元钱的烟一样抽。昔日对烟种和口感精细计较,今天却已再也提不起一丝兴趣。
“我再也不需要那种品位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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