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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历震区】地震冲击波中的成都

《财经》特约记者 龙盛平    [05-21 18:32]  

大地震中平常而普通的人们的生存状态

【《财经网》专稿/特约记者 龙盛平 发自成都】

(一)市民
  5月12日下午的那场8级大地震,发生得毫无征兆。
  地震发生时候,成都某单位15楼的刘先生正在办公室打电话。他先是感觉到座椅一阵晃动,第一反应是“地震了”,但是随即自我否定:怎么会呢?是头有点晕吧。
  这时,座椅开始剧烈晃动起来。砰的一声,水杯从桌上掉到地下,摔得粉碎!
  各楼层响起了咚咚的脚步声。在剧烈的震动中,刘先生本能地向楼梯间冲去。冲到楼梯间,大楼摇晃得更厉害了,刘先生蒙了,停住了脚步,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身后一名同事一个箭步冲前摁下电梯按钮,对他喊道:“靠墙,靠在两堵墙的中间不要动!”
  刘先生事后说,他的大脑当时根本不思考了,同事怎么说,他就怎么做。站在两面墙形成的90度处,绝望地忍受着恐惧的震动,空白的大脑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楼要垮了,我要被砸死了。
  电梯来了。楼梯间很黑。电梯门开启时透出的那一道橘黄色的光亮,给刘先生留下了特别强烈的记忆。事后他也非常奇怪,乘了十年的电梯,怎么从来没有注意到,电梯门开启时会有一道奇特的、仿佛是从天国发出来的光亮呢?
  刘先生跟在同事后,冲进电梯,电梯门无声地关上了。“我觉得电梯好像没动,后来动起来了,但是更恐怖,一跳、一跳地往下坠,15楼到1楼,用了好长的时间啊,出了电梯门,腿都软了……”
  怀着劫后余生的幸运,刘先生随大家跑出大楼,冲到大街上。大街上人站得满当当的,公交车、小汽车,处于半瘫痪状况。
  一名同事夸张地向刘先生鞠了一躬:向勇士致敬!你用生命挑战了地震不能坐电梯的定律!
  3时许,确切的消息传来:汶川发生7.8级大地震,成都不在震中,相对安全。
  4时许,刘先生得到单位通知:可以回家查看灾情,处理善后。
  与此同时,交警全部出动,疏导道路交通。
  有汽车的人,携家带口蜂拥出城。一些人家选择往郊区的“农家乐”避难,还有的人,在就近的公园、绿地,铺上席子、塑料布,在外露宿。
  13日凌晨的一场大雨,将很多露宿者淋回了家。14日,露宿者的帐篷,如雨后的蘑菇,茂密地生长出来。
  地震发生后,悠闲并且善于休闲的成都人,在每晚一趟趟躲地震的惊恐中,依然不失休闲和幽默的本色。他们在自家搭建的简易地震棚前,悠闲地磕着瓜子,啃着卤鸭掌鸭翅,打扑克、吹牛、自嘲,享受着柳树下美丽的傍晚,衰减和弱化着内心里对地震的恐惧。
  
(二)警察
民警小吴:孩子们满是污垢的小脸小手,在他眼前晃动
  大学毕业、公招当上警察的小吴,警龄才一年多一点。记者到他所在的派出所时,他正在院子里,和一只活泼的小猫玩得起劲。
  在对都江堰的救援中,他被分配到火葬场执勤。他不愿意接受记者的采访。他说,那一幕实在太惨了,那些孩子满是污垢的小脸小手,一直在他眼前晃动。家长们那些压抑的哭声和抽泣,久久地回响在他的耳畔。他希望得失忆症,把那些孩子从记忆里抹去。
  在记者一再请求下,小吴声音低沉地开始了叙述:14日,那些孩子被大量发掘出来后,就被“拖板鞋”一车车地拉到火葬场。“人太多了,一车四五个,卸下来摆在那里,等候火化。火葬场设计的火化能力很低,一天只能够烧十多具。家长们都跟过来了,那个等待的过程,好揪心啊!”
  担心家长们情绪激动出现意外,一些在别处参加救援的民警,被抽调到了火葬场执勤,小吴是其中之一。一些家长流着泪,机械地用矿泉水给孩子洗脸。一些神情恍惚的家长,出现了幻听幻觉,抱着孩子不让烧,说看见孩子动了,还喊了一声妈妈,哭喊着要把孩子送到医院抢救。
  骨灰盒一个一个地送出来了,家长们泪眼相望,相互约定:选块地,把孩子们埋在一起,免得孤单。
  小吴说,太残酷了,如果有选择,他宁愿去挖掘掩埋尸体,也不去那里值守。小吴拿出手机,哽咽着,为记者读起了那首通过手机短信广为传播的小诗——
  孩子/ 抓紧妈妈的手/去天堂的路太黑/妈妈怕你碰了头
  妈妈/去天堂的路太黑/我看不见你的手/自从倒塌的墙/把阳光夺走/我再也看不见/你柔情的眸
  妈妈/去天堂的路有些挤/有很多同学和朋友/我们说/不哭
  妈妈/别哭 /泪光照亮不了/我们的路/让我们慢慢地走
  小吴没把诗念完。记者的泪,和他一起流。
  
民警老张:我很失败,没救出一个活人来
  民警老张从14日起,和另外两名民警,共率150名民兵,负责对都江堰居民楼的发掘搜救。
  他们14日晚都江堰后,立即担负起对一栋六层居民楼的搜救。“很惨,当时凡在家里的人,几乎全部遇难。我们打着手电筒开始清理。周围的房子歪斜着,一片死寂。救援工作进行到15日凌晨3点,休息了一会,7点又接着干。9点过,在废墟上扒出了一个洞口,对着洞口喊话,得到一声微弱的回应。我好高兴,马上调了20个民兵过来。”
  由于需要动用吊车把预制板吊走,才能够把人救出来。但是场地狭窄,必须先找铲车,清理出一块空地,吊车才能进来。找罢铲车再找来吊车,已经是下午3点了。
  现场需要50吨的吊车,到来的吊车吨位不够,把能吊的都吊了,也只是露出了一个能够容一人进出的洞口。往下看,可以看得见有个空间,但无法判断这个空间是二楼还是一楼,仍然无法下去救。再对着下面喊话,没声音了。
  被困者的儿子冲上来,拼命要往洞里去救他爸,被老张他们拉住。他跪在地下哭喊:我是他儿子,我是他儿子啊!
  吊车撤走了,对这栋楼的搜救彻底结束了。老张带队转移,临行前回眸最后一望,眼泪夺眶而出。
  老张说,每天救援开始,他都在心底祈祷:哪怕让我救出一个活人来也好啊!但截至5月19日,一个活人也没救出来,“所以,我觉得自己很失败。”

狱警萧强:扔下女友步行回到监狱
  当市民们纷纷往空旷地带转移的时候,警察们冒着危险,赶回单位待命。
  萧强(化名)是四川省监狱管理局下属某监狱的的一名警察。地震发生时,休假的他正和女友漫步在成都市科华北路。他们原计划逛完街后,再一同去看望萧强的姐姐。
  地震发生时,女友吓得紧紧地搂住萧强,浑身颤抖。最初那几分钟的强震过去了,萧强松开女友说:我要归队了。女友愕然:危险还没过去,你走了,我怎么办?萧强说,你只有自己回家了。我是警察,必须归队!女友哭了,拉住他不放:你不管我也就算了,震得这么凶,你姐姐家现在咋样了,你总该去看看嘛!
  萧强狠心挣脱女友:监狱里有几百名犯人,出了危险,这个责任哪个来负?
  监狱离市区有十多里路,萧强心急如焚。可是他既乘不上公交车,也叫不到出租车。萧强说,那天,他是“甩火腿”——步行回到监狱的。事后,萧强和同事们开展“表扬和自我表扬”时说:别人都往房子外头跑,我们还往房子里头冲,犯人安全转移在先,我们撤离在后,脑袋在那一刻,怎么都变“方”了呢?
  一名身材矮小的同事,在转移完犯人后,又返回5楼,把一个走不动的高龄犯人背到空旷地带,被大家加冕为“方脑1号”。
  但这些“方脑壳”,在那天把好多犯人都感动哭了。
  萧强的女友现在还没搭理他。萧强说,没事,等哪天忙过来了,给她下个“矮桩”就好了,“我那天不及时赶回监狱,在同事面前就会抬不起头来,她肯定不希望我这样。”

女民警小李 :地震了,警察就是我生活的全部
  城区某派出所民警小李,在八小时之外,是一个讲究生活品位,颇具小资情调的女性。
  那天,轮休在家的她,午休起来正在浴室冲凉。忽然,一阵接一阵猛烈的震动,差点没把她摔在地下。梳妆台上的香水、化妆品,还有一些精致的小摆设,稀里哗啦地摔了一地。小李说,她马上反应过来,地震了!于是,她立即穿上警服,驱车去派出所。
  “我们所里所有在外的同事,都开着自己的车赶回来了!那一刻,我非常感动,为自己,也为同事们。”
  小李说,很久以来,她私下里一直坚持一个观点:警察只是她生活的一部分。所以,对待工作,她只是按照上级的要求做好职责内的事,“有点懒,对进步没追求。但从那天起,我内心升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我觉得,至少在地震期间,警察必须成为我生活的全部!”
  小李和同事们的工作时间表是这样的:早上8点—晚上8点,处理所上的日常工作;晚上8点—12点,驾车巡逻。然后和夜班交接,轮到谁值夜班,谁就是24小时连轴转,还不包括处理突发案件。已经六天没回过家的小李,脸色苍白而憔悴,她声音嘶哑地告诉记者,从12日地震发生后,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大家都心甘情愿,要说有怨言,那就是觉得在抢险救灾上,男女‘不平等’。每天,所上都要抽调五名警力去都江堰参加抢险,可是不要女的!”
  桌上,放着从食堂里打来的简单饭菜,小李懒懒地扒了几口说:“吃不下,心里难过,很累,还睡不着。”电视里,还有去都江堰参加救援同事带回来的消息,让她觉得良心上很愧疚,“我必须亲手为灾区做点什么,良心上才过得去。”
  小李说,13日晚,她算是把心愿了了:在当晚下班后,她和同学冒着余震,在风雨交加中去了都江堰,向当地捐献了1000元的药品和食品。
  
(三) 志愿者     
矿山老板刘刚:捐钱、捐物、捐人都可以
  成都市玉双路,四川省红十字大院里,穿着背心,露出手臂上强壮肌肉的西昌某矿山老板刘钢,在院子里焦躁地走来走去,等待着红十字会派遣去灾区救援的任务。和他一起从西昌来的还有几名同伴,其中宋光荣已经64岁了。
  大院另外一处,坐着一群来自广州、北京、大连、长春等地的志愿者,也在等待派遣。和刘钢不同的是,他们已经参加了绵阳、都江堰的救援工作,是“资深”志愿者了。
  宋光荣告诉记者,刘钢已经捐款50万元,但是仍然希望能够亲赴灾区,直接为灾民们做点什么。“我们已经来成都两天了,还没有去成灾区,心里确实有点着急!”
  正说着,红十字会的一名工作人员从办公楼下来了,高声问道:“到火车东站接一批车,谁去?”刘钢立即振臂高呼:“我们去!”工作人员强调说:“是重车,接到后,要直接押车到汶川等地,比较危险,去吗?”刘钢说:“我们是西昌出来的,体力好,爬山、开车都行!”
  得到应允后,刘钢挥动拳头,很坚决地对记者说,为了救灾,“捐钱、捐物、捐人,都可以!”
       
“专业人士”厉强:世界需要爱心,得有人来奉献
  这是一个12人的团体,相识相交于成都,凭着“志愿者”三个字,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成立了抗震救灾医疗队。
  队员之一的厉强,是一名来自广东的医生,他很自豪地向记者介绍:我们都是有专业知识的人,灾区需要我们这样的人。不过,开着一家私人医院的他,已经很久没在医疗第一线了。
  这支小分队从5月15日开始工作,已经去了绵阳、都江堰抢险救援。问及救援了多少伤员,厉强坦言:“我们要服从当地的指挥,有时也护理伤员,更多的时候,是担任分发、登记物资的工作,医生的作用,没怎么发挥出来。”
  厉强说,他已经向四川省红十字会提交了书面建议,其中一个的内容,就是把志愿者专业分类,服务时间分类,合理搭配,下派灾区。
  作为很赚钱的私人医院老板,厉强是这样解释自己当志愿者的动机:世界需要爱心,光有钱不行。很多私人老板已经完成了原始积累,应该在精神层面上有所提升,通过自己的行动,帮助灾区人民树立信和勇气。
  厉强认为自己属于“专业人士”。他儿子刚刚14个月,来四川,老婆没同意,“我这人比较大男子主义吧,我觉得自己做得对,就来了。可能会死,但总得有人出来奉献吧。有专业的人士,应该冲在救援第一线,面面俱到,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
  这支以医生为主的救援队伍里,有一名来自北京的房地产开发商,自诩为“北京钻石王老五”,今年40岁,尚未结婚。谈起参加志愿者的动机,这名叫杨震源的开发商调侃说:“穷得只剩下钱了。”
        
队长晓攀大姐:希望多发挥点作用

  年逾50岁的队长“晓攀大姐”,有着多年部队医院工作的经历,现在供职于长春市政府某部门。晓攀大姐不愿意接受采访,她很不客气地问记者:谁告诉你我是“晓攀大姐”的?
  记者的诚挚,打动了晓攀大姐,她说,很多东西到了媒体,或被扭曲、或被放大、或被人为拔高,“说出来你别生气,我对媒体记者印象不好。”
  晓攀大姐这是第二次参加地震救援了。第一次,她19岁,探家,火车在天津遇上了唐山大地震。“作为服役的军人,第一次参加地震救灾,是被动的,赶上了嘛。这次却是我自己主动的。经历过唐山地震,一看到汶川发生地震的消息,一想到人们在废墟里的那种痛苦、窒息、恐惧,我是一分钟也没法在长春呆,马上就飞过来了。”
  晓攀大姐的儿子、丈夫,至今不知道她已经成为了灾区志愿者。晓攀说,她在政府部门负责招商引资,出差十天半月的,是常事,“我自信有部队多年的锻炼,来这里不会成为负担;家里经济条件,也能够承担,就请了探亲假(爱人在北京工作)自费飞过来了。”
  红十字会里,救援物资很多,矿泉水就一堆一堆地码在院子里,有志愿者随便拿来喝,晓攀大姐很是看不惯。她说,我们不!哪怕是一瓶水,我们也是自己掏钱去买。那些水,是大家捐献给灾区人民的,不是捐献给你的,不管你是谁,你都没有权力拿来自己喝!
  这时,红十字会又来任务了:要一批身体好的到绵竹,不要女的。志愿者们私下悄悄说,可能是尸体掩埋,女的肯定不能去。
  一支十多人的队伍很快就组建成了,晓攀救援队里,也有两名志愿者加入。望着整装待发的队伍,晓攀说,看来,我在这里也不能够发挥多少作用了,我还是去联系下成都陆军总医院吧。到那里,我也许能够多发挥一些作用。
      
警察杨忠文:我是一名老兵
  来自大连的现役警察杨忠文40多岁,肩搭一条白毛巾,不时轻微地咳嗽几声。他精神矍铄地从红十字会领取了一批关于灾后精神辅导的书,正往他们自己驾驶的一辆越野车处走,边走边告诉记者:绵竹已经去过了,今天是到汉旺,准备将这些书挨家挨户地发到灾民手里。
  18日早才从上海飞过来的林飞缠住了他,请求加入他率领的救援队。林飞说,自己从陆军两栖部队退伍下来不久,是个爆破兵,“和平时期,我是预备役,现在,我就是现役,我要跟你们一块去灾区!”杨文忠瞪了他一眼:你两栖,我还空军呢!随即很高兴地收下了他。
  杨忠文和林飞都是请公休假过来参加救援的。杨文忠说,12日晚,他看了一夜的电视,流了一夜的泪。13日,到单位捐了3000元,请了假,然后迅速募集了20多万元的药品,“当天就飞过来了,灾区现在急需消毒剂、口罩、蜡烛,我已订好了飞机票,今晚从汉旺赶回来后,马上飞大连搞些过来。”
  杨忠文掏出警官证,很自豪地告诉记者,他是一个老兵,转业后当了警察,虽然没什么钱,但是有很多朋友。他带到四川来的药品,都是向那些有钱的朋友募集的,其中仅大连辉仁制药公司的老总,就捐了出厂价15万元的药品;大连东风电器厂的经营总经理单强,干脆直接和他一起来了成都,“在成都,我们这个团体合作得很默契。”
  单强说,我也是一名老兵,就叫我“上尉”吧。灾情发生了,我们当兵的,应该冲在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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