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些青年志愿者尽管并不专业,但凭其满腔热血,充当着一个无比忙乱的灾区物资供给系统的主力
【《财经网》专稿/记者 罗昌平 发自四川绵阳】在汶川大地震之后的抢险救灾过程中,每个人都意识到了时间的宝贵。
然而,捐赠往灾区的物资,到底要多久才能抵达灾民的手中?《财经》记者为此做了全程跟踪采访。
5月14日,“无国界医生”组织派遣的两个工作组抵达四川绵阳,随即展开对该市下属的北川、安县两个重灾区的实时医疗需求评估工作;初步结果显示:灾民正面临药物短缺,同时,当地急需的物资还包括帐篷和饮用水。
安县、北川分别位于省府成都以北的110公里和130公里处。“5·12”震后,两县大部分的药房均已损毁,其中北川县城如地狱般惨烈。
“我们当即从国内采购了一批帐篷和药品,捐赠给四川省红十字会,并要求定点送往北川”,“无国界医生”组织中国事务联络经理黄洁心告诉《财经》记者。其中作为第一批物资的4000顶帐篷,同样属于灾区的紧缺用品。
超负荷的双流机场
5月17日,“无国界医生”组织正式通知四川省红十字会,这批帐篷将于次日(5月18日)清晨8时许抵达成都双流机场。
18日凌晨,来自河南省巩义市的志愿者柴少华,与其他200多名志愿者及司机拥入机场,计划卸货、装运。
“场面让人感动得一塌糊涂。”柴少华记忆中的一个细节是,这200多人中有6人没有长袖上衣,这意味着不能正常从事卸货作业。幸好在一名当地的大学生志愿者帮助下,半小时内就送来了300多件长袖上衣。
不过,由天津飞往成都的载货飞机,却并未如期抵达。期间,机场曾经通知13时到,但结果却再次晚点,迟至当日16时30分飞机才着陆。
或许,这些天中,凡是行经双流机场的乘客,均能目睹这个灾区捐赠物资川内第一中转站的繁忙景象。
5月18日,是双流机场进入地震抗灾支援以来的第六天。这里的抗灾救援飞行应急指挥所,汇集了来自四川省地震局、省交通厅、民航西南管理局、省口岸办和省公安厅的工作人员。
“这六天的超负荷运转比军事演习还累,不少职工三天三夜不能休息,许多都累病了。”双流机场总经理办的一名工作人员对《财经》记者说。双流机场的正常吞吐量,是每天500架航班,但在“5·12”震后,这一数据增至600架,其中约450架与救援有关。
很多灾区紧缺物资,都是经过这里中转进入灾区的。除帐篷、药品和医疗设备,四川省妇联甚至提醒,鉴于地震发生后灾区多数妇女的经期提前,女性卫生用品亦是急需物资之一。当航空运输承载着最大的物资救援和人员输运双重压力时,双流机场的繁忙程度也是可以想象的。
从绵阳临行之前,柴少华与其他的几位主要志愿者与红十字会签下了“军令状”,对捐赠物资的安全、数量都承担了直接的责任。在机场,他与新同事们还要承担捐赠物品的安检、检疫等工作。对这些还在大学或刚走出校门待岗的年轻人来说,这些工作是完全陌生的事情。
在机场协调的过程走了太多的弯路,直至5月19日凌晨,来自“无国界医生”的这批帐篷,才开始往卡车上装货。
到了5月19日凌晨4时许,货物才全部装上由四川省内江市政府组织的十辆卡车。一位司机告诉《财经》记者,依他们的经验,装货顶多需要50分钟,但这些青年志愿者大多还是孩子,让他们来完成这种体力活,花了一个半小时。
又等了半个小时,十辆卡车整装齐发,前往北边100多公里的绵阳。
当然,这还不是最慢的。据了解,由双流机场去往广元的一个救灾货车,早在5月18日上午9时即已装好货计划出发。现场负责的红十字会相关人员表示,由于不能单车运输,必须编队整齐出发,这辆货车最终与另两辆车,一直到次日(19日)凌晨2时才得以启程前往灾区。
绵阳城区继续等候
33岁的王勇光着膀子,驾着他临时借来的“川K22118”号大卡车飞驰在成绵高速上。这是他进入灾区物资救援的第四天。
王勇来自四川省内江市,该市目前共组织了80辆货车、200多个司机,全力投入到本省的救灾中。王勇在内江十三小就读的8岁儿子,在5月19日这天恢复上课了。儿子在电话中告诉他,自己看了电视,要求父亲多送物资多救人,不要担心家里。
从双流机场到绵阳城区是100多公里的全程高速,依王勇的经验本可在两小时内达到。不过,实际占用了两个半小时,主要是负责协调的红十字会志愿者不断要求检查路况,以及编队情况。
据《财经》记者了解,目前在绵阳活动的一线志愿者,有九成是大中学生或刚刚走出校门的待岗者。
来自河南省巩义市的柴少华告诉《财经》记者,“在电视中看着地震遇难者的镜头难受”,于是在震后第三天以志愿者的身份赶到四川绵阳。
不过,柴少华本是代表河南省心理研究所前往灾区,以便能在遇难者家属的心理干预方面尽些职责。但当他赶到四川省红十字会,对方告诉他这里不需要心理干预。结果整整一天半的时间,柴少华都没找到能做的事情。后来一位负责货运的工作人员表示,他们急需人手,柴少华才硬着头皮顶了上去。
由于民政系统的官员已分配至一线及负责国家下拨物品,故而来自社会各界的捐赠主要由红十字会系统调配。
王勇他们的车队于凌晨6时半抵达绵阳。距离成绵高速出口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即是绵阳市九洲体育馆,这里收留了来自北川的上万名灾区,他们同时急需着食品、帐篷与药品。
不过,在物质与灾民之间,有武警官兵或交通警察巡防,任何进入辖内的物资货车都将被拦载,统一带至绵阳市委、市政府所在的火炬大厦前的广场,领取绵阳境内的通行证。“因为物质要统筹,不能想发哪就发哪”,一位现场执勤的武警对《财经》记者解释说。
这一举措本是好意,因为早在5月16日,四川省红十字协会的有关人员赶到绵竹市九龙镇时,就发现这里食品、药品堆积如山,远超当地灾民的需求。部分食品甚至就堆在路边沿途腐烂,不仅造成了物资白白浪费,而且招来成群的蚊蝇,成为新的防疫隐患。
九龙镇隶属德阳市绵竹市辖区,其距离绵竹城区6.5公里,全镇幅员面积51平方公里,有九个行政村。尽管此次亦有遭灾,但比较而言九龙镇灾情并不严重。造成食品、药品浪费的情况,主要是一些外地志愿者自发前往灾区运送物资。
“最严重的灾区一线他们去不了,要么是路不通,要么是可能有疫情,所以他们只好往不太严重的地方运送。”一位官员告诉《财经》记者。
5月19日凌晨,由内江籍十名司机驾驶的上述十台货车,获得了绵阳警车开道的待遇。按常理,这个十人编队可以直接前往灾区北川,但接下来还有一个漫长的等待。王勇对此似乎已有了心理准备,在第一次运输时,他于15点将货运至绵阳,直到23点才卸载。
5月19日,从抵达城区的凌晨6点半,到接通知前往北川的10点半,王勇与他们的同事又等了四个小时。之前,他们已经一夜未合眼了。
期间,一位性急的司机找那个负责协调的女志愿者交涉。结果他说了一句,对方回了十句,然后她还一屁股坐在地方大哭起来。
“她也很累,一天也就休息两三个小时,但协调确实太不专业。”一旁的另一志愿者对《财经》记者表示。
前往北川的路上
柴少华一直没有机会去北川,尽管他知道那里是最严重的灾区。“这里不按你的能力来定,上前线得走后门的”,柴少华半开玩笑地说。
上述内江司机组成的十辆货车,其中较小的一辆在城区卸货后投入了其他的运输,另九辆于10时30分正式出发。
15分钟后,一行人经过绵阳市车管所的门口时,随行的一名志愿者接到上头的电话,要求集体返回。王勇无奈地将大货调头往城区回驶。但仅2分钟后,电话通知再次调头驶回车管所门口。此次,每车随行的志愿者也都下车进行协调。
11时正,司机们终于知道了停车不驶的原因——那位带路的志愿者一直在车队的最后一辆车上。11时11分,车队才得以再次出发。
12时正,车队抵达安县永安镇,才发现从此处通往北川的道路已实施交通管制。志愿者再三协调,才从警方那里获得通行证。
沿路两侧,原本青绿的山体全被大规模的滑坡破坏,一处高压电线塔被拎成了麻花。如同中巴车大小的巨石不时横亘路面,更是考验卡车司机的驾驶技术。
12时15分,车队行至北川县境,前方不远处即是武警某部队的救助站,所以途经此次的车辆行人,均可获得口罩并接受消毒。道路汇流之处,还可见运送灾民的客车。
经过擂鼓镇建新村的一段盘山公路上,这一队卡车均显得十分吃力。更不幸的是,12时20分,道路实行更严格的交通管制,此次无论志愿者如何努力,执勤的交警均不同意放行,九辆大卡车被迫停在一处陡坡上。这对满载货物的重车而言,显然是件很糟糕的事情。
等候良久不见通行,《财经》记者不得不徒步前进。12时49分,在凉风垭遭遇一次较强余震,两侧山体轰隆。再前行不过五公里,即可见山谷之底满目疮痍的北川县城。
直至5月19日15时许,这个载有“无国界医生”捐赠物品的车队,才艰难地实施坡启,重新向着距离不到三公里的北川救援队指挥部大本营前进。而整个卸货结束,已是傍晚17时。而何时这些帐篷才可以分到灾民手中,也还是个未知数。时间在一个个环节被耽误,这一切都在提醒人们,加强指挥和协调对于前线救援是多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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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四川汶川大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