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尊重死者与防治疫情间权衡，是抗震指挥者不可回避的两难选择

　　【《财经网》专稿/记者 罗昌平 发自四川绵阳】 “那么大一个人，就剩这么一点啊。”四川省江油市殡仪馆馆长何安清以前见惯了太多的死者，但这一次他的感觉显然与以往不同。
　　何安清红着双眼向《财经》记者说：“到现在，机器连续工作100多个小时，已经火化了427具地震遇难者尸体。”而该馆以前一天的火化量“顶了天也就100具”。
　　《财经》记者5月18日晚间获得的一份最新统计显示，绵阳全市在地震中死亡11874人，受伤67579人，为此次地震中伤亡最多的地级市。其中，遇难者已被火化约2100人，仅是目前被发现尸体中的五分之一。“绝大多数留在废墟中，或者就地深埋了。”绵阳市民政局一位官员说。
　　据记者了解，目前遇难者尸体逐渐腐烂，已经造成部分地区水源污染。加上天气炎热，乙脑、疟疾、霍乱、甲肝和伤寒都有暴发的潜在危险。此外，若生者无任何防护措施，一旦外伤，很容易造成感染。为保障生者的卫生防疫安全，必须尽快处理遇难者遗体。
　　另一方面，关怀死者，给死者应有的尊重，亦是对生者最大的抚慰。决策者必须在尊重死者与防治疫情中做出适当权衡。

深埋代替火化
　　记者行经绵阳各区县沿途，与绿油油的水田与黄灿灿的庄稼形成强烈反差，人口聚集区大都瓦砾狼藉；而救援者抬着黑色裹尸袋行进，亦是常见的景像。
　　在何安清参与处理的427具遗体中，有约50人未能确定身份。能确定身份的，自有家属前来处理火化事宜；不能确定者，由绵阳、江油两级公安机关的刑侦人员及法医到场，对遗体进行统一取样、照相、编号和存档。
　　“还有四具遗体被冰藏了，因为外地的家属要求见最后一面。”何安清说。
　　在规模略大的绵阳市殡仪馆，共火化遇难者440余人，但还是处理不完。“一共从北川运出2000余具尸体，目前还有近千具没有处理，都分配在附近的几个馆内。”绵阳市殡仪馆办公室的史竹说。
　　震灾发生后，只要灾区或城市医院来电话提出要求，殡仪馆会立即派出车辆接运遇难者遗体。“机器24小时连续工作，我们按12小时轮班作业。”史竹说。
　　在绵阳市殡仪馆，未确认身份的死者骨灰，被逐一保存在一处陈列馆，并有明确的标号、照片及取样。至少未来一年，死者骨灰都将在此等待前来认领的亲人。
　　随着时间推移，遗体处理方式开始调整。5月16日，卫生部疾控局副局长肖东楼赶至四川省卫生厅召集紧急会议，讨论震后灾区尸体处理卫生规范，要求防控尸体久置腐烂，污染环境导致灾后疫病。
　　随后，四川省政府向各地方政府下发“关于地震遇难者遗体处置的通知”。这份仅两页的临时文件以5月16日为节点，确定今后尸体处理的方式是“消毒之后，就地深埋”。
　　此后，对于灾区一线挖掘出的尸体，原则上不再运往殡仪馆。同时，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与各地抽调的240位应急卫生防疫队员，分派至各个灾区，与救援队伍配合对尸体进行卫生防疫处理。
　　5月16日，映秀镇附近的渔子溪村被定为遇难者公墓选址。此后，军队官兵在山腰挖掘大坑，并向坑中转移尸体。
　　“初期考虑到对死者的尊重，我们争取一个人一坑，但现在尸体越来越多，已经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了。”参与前线救援的一名士兵告诉《财经》记者。
　　与映秀镇相似，在汶川、北川、平武等重灾县，均不得不将死者集体埋于一坑。上述士兵告诉记者，遇家属有特殊要求者，他们会以特殊参照物或标识做记号。
　　绵阳市民政局尸体处理的相关负责人说：“对于同坑合埋的现场，我们也有长远考虑。今后政府要修建纪念碑，不仅用来缅怀这些遇难者，也可以警示后人。”

防控疫情
　　《财经》记者获知，尸体处理须遵照规范性操作流程。据称，四川震后灾区尸体处理卫生防疫规范参考了唐山大地震尸体卫生处理流程和广东省的尸体卫生学处理规范。
　　四川此次执行的规范要求，遗体须严格密封，消毒人员紧跟掩埋尸体作业人员，边挖边喷洒高浓度漂白粉、三合二乳剂或除臭剂。
　　但这一掩埋行动激起了部分灾民的恐慌。5月16日，绵阳市国家安全局紧急电传称：“由于近日北川白天气温较高，先前遇难群众尸体已开始发臭和腐烂，政府和救援组为防止发生疫情，喷洒了药物，灾民中普遍流传在安县发生了疫情，受灾群众和我市民众害怕疫情进一步蔓延，为此感到恐慌。”
　　该简报还透露：“部分北川灾民误认为：一旦开始喷药就意味着不再大规模对深埋地下的幸存者进行救助，情绪比较激动。”
　　5月16日，秀水镇发现两名传染病疑似患者，当地救护人员已将两名患者隔离，消息传播后又引起群众恐慌。随后赶至的第二军医大学救援医疗队，于次日确诊其为一般肠道感染，并由当地卫生部门公布于众。
　　在加紧救援、全力辟谣，以此安抚民众情绪的同时，当地有关部门还面临防疫药剂短缺的难题。
　　绵阳市疾控中心副主任李六林告诉记者：“目前绵阳没有出现疫情，但北川县的卫生防疫形势严峻，药品缺口达100吨。”
　　他解释说，在北川一线，目前有36台机动喷洒器进行喷洒防疫，依此运转需要消毒灭菌制剂100吨，而现在只有5吨；需要杀虫剂10吨以上，目前仅几百公斤。
　　针对灾后防疫问题，卫生部15日发布《抗震救灾卫生防疫工作方案》，内容包括疫情监测、食品卫生、饮水卫生、环境卫生、消毒处理、尸体处理等九个方面。16日，四川省政府又紧急下发《关于切实做好地震灾后疾病防控工作的紧急通知》，实行灾区疫情等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日报和零报制度。这些政令能否执行到位，目前仍有待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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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四川汶川大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