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
本文来源于新闻动态 2008年05月09日 21:18上世纪50年代初,全国迅速编织了一套“身份识别系统”
在城市,从1949年户籍登记开始,从上小学、中学、大学到就业必须填写表格开始,你就有了一个“身份”。
在“家庭成分”一栏里,有“工人”“城市贫民”“资本家”“小业主”“自由职业者”(如记者、律师、演员)“革命干部”“旧职员”等等,爸爸是教书匠怎么填呢?那就填“教师”。我记得开始时还没有分阶级,多半以上辈人的职业为准。1949年解放时我刚上初中,填写的是“资本家”,其实是已经被抄家的“官僚资产阶级”,填“资本家”降了好几格。从此,“资本家”就决定了我以后的命运。
在农村,老解放区是1948年,新解放区最迟从1950年-1951年“土改”开始,所有农村人口都被定了“成分”:地主、富农、中农(中农又分上中农、中农、下中农)、贫农、贫雇农、雇农等等;地主中还有一种“恶霸地主”和“小土地出租”。前者多半在土改斗争时就被枪毙掉了,后者则指农村的孤儿寡母或残疾人,自己不能种地而将土地出租给他人,这还体现了一点实事求是精神。
绝不是到此为止,所有农村人口的第二代、第三代,一直继承上一代人的“成分”。地主的儿孙也是地主,富农的子弟仍是富农。虽然已经继承不到什么物质财富,虚的“帽子”还是可以继承的。“成分”,已经溶化到血液中,随血缘关系往下传,往四周扩散。不说你的老爸是地主,只要你家有个亲戚是地主富农,你就是个不干不净的人。“文革”时期著名的“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狗熊儿混蛋”这个血统论的宣言,实际上在解放初期就播下了种子。
在农村的“土地改革”、城市的“私营工商业改造”这种生产关系的革命完成以后,财产关系已经转移以后,也即“剥夺剥夺者”完成以后,从政治经济学理论上说有产阶级已不复存在,但要继续高举“阶级斗争”的大旗,就必须保存“阶级”;要把“阶级斗争”大旗扛到底,“阶级”也就必须不断传承下去。由谁来继承呢?当然由他们已经失去土地财产的子孙后代继承最合适。至于到了“文革”时期,又发明“资产阶级就在共产党内”,那已是后话,不提。
这样,从城市到乡村,一直遍及穷乡僻壤、边远山区、荒原牧场,在上世纪50年代初期到中期,全国就迅速地编织成一套“身份识别系统”。任何人都别想逸出这个系统自由自在地生活。因为每一个人赖以生存的粮、油、布匹、棉花直至火柴、香烟、肥皂等等生活必需品的购买票证,都根据这个系统发放。没有种种票证你便不能买到实物,便不能生存,除非你有跑到深山里去当“白毛女”的勇气。
在城市和农村,所有票证的发放按人口分配,只有因工种的不同而付出的劳动量的不同,在数量上有所差别再没有其他差别。普通市民分得的票证不会比资本家多,贫雇农分得的票证也不会比地主富农多,这点还是公平的。
但是,由“身份识别系统”所建立起的“身份识别制度”,却使“身份”“成分”不同的人在社会生活方面有着天壤之别。
这里不说老一代人了,老一代人肯定已经被斗得灰头土脸,抬不起头了,有许多甚至被“关、管、杀”了。就说年轻一代,首先是上学,家庭“成分高”的学生就没有领取助学金的资格,尽管你家已经比贫民还贫,成绩好也不会表扬到你头上,你根本没有当“班干部”的份;考取了大学,“成分高”的子弟就很难通过政审这一关,家庭成分是政治审查的首要环节,何况名牌大学及热门专业公开宣示只招收家庭成分好的学生,“教育为劳动人民服务”嘛。毕了业就业,“成分高”的学生别想分配到好工作。“到边疆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这个口号就是“成分高”的毕业生的前景。
这个“成分高”也需要诠释一下:其实应该叫做“成分坏”。但不知怎么,在新社会,旧社会的金字塔虽然颠倒过来了。大家仍然以在旧社会所处于的层次来区分人的阶层。这不见于任何文件,只是老百姓的说法,由此可见中国普通老百姓的宽厚,人们的口语不像“正式文件”,还不好意思把“坏”字加于某个群体头上。
人际交往是社会生活重要的部分,如果“成分高”,你在哪个单位都别想混迹于“主流社会”。“主流社会”用的是今天的词。那时,每个单位、每个社区都有“成分好”的人的圈子——“革命的主力”组成“主流”。党团员是核心圈,是“主流”;其次是团结在党团员周围的积极分子——“革命的依靠力量”;然后是普通群众。
你别以为你是普通群众,普通群众也分好几层,“成分好”但吊儿郎当不好好干活的“落后群众”也比你强,你会比“落后群众”更落后,总是再教育、被监督的对象。■
摘自《中国文人的另一种思路》中“一切从人的解放开始——谨以次文纪念改革开放三十年”一文,参见2008年第10期《财经》杂志“本刊5月荐书”。标题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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