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经》杂志巴黎特约记者在奥运火炬传递当天的所见所闻

　　【《财经网》专稿/特约记者 钱亦楠 发自法国巴黎】巴黎火炬传递当天，虽然事先对可能出现的情况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天的所见所闻还是令我大吃一惊：现场铺天盖地的“藏独”大旗帜，拉出各种大的横幅。在藏人申请的游行地，有的人还点起了藏香。
　　远处的埃菲尔铁塔上，被“记者无国界”组织贴上了一面反北京奥运的黑色五环手铐的巨幅海报。只见几个身穿红衣的工作人员像蜘蛛侠一样，挂在半空中，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那幅海报取下来。
　　后来，据说在圣火经过香榭丽舍大街时，又有“记者无国界”组织的人从两个窗口垂下一个约五六米的横幅。
　　而当我跑到终点站“大学城”附近时，也看到了同样的情况。当时，中国留学生人数也很多，数量上可以说和对方不相上下，大多数都拿着小的五星红旗和奥运旗帜。有的自己制作打印的，有的则是自愿掏钱从国内运过来分发的。但估计财力有限，大国旗比较少，总体感觉是，两股力量在组织能力上不是同一个级别的。
　　在支持西藏的游行者中，绝大多数都是法国人，这是令我比较惊讶的一点。甚至有好几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头顶着印有“藏独”图案的帽子，被父母牵着过来游行。
　　埃菲尔铁塔是圣火的起点，但大家都被拦在了最核心圈的外面，只能等着圣火绕一个圈过来。
　　对面是“藏独”支持者，这边是中国留学生，略有交错。一开始时大家还比较遵守游戏规则，各叫各的。中国留学生先是呼喊“北京加油！”“支持北京奥运”，后又不断地大合唱，从《义勇军进行曲》到《团结就是力量》再到《大中国》，一首一首地唱下来。当看到一面面五星红旗挥扬在上空，听着众人齐声唱着：“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其中不断夹杂着对面传来的“Liberez le Tibet”（解放西藏）之声，我的喉咙有些哽咽，之前从来没觉得国歌能有如此大的力量。
　　法国政府这次是给足了中国面子，动用的警力级别空前。控制示威人群的警察很多都带着盾牌。一个警察从我身边走过，上衣的口袋里全都装满了催泪弹，手中还拿着打催泪弹的枪。政府还出动了直升飞机。而在圣火经过时，那架势更是严防死守。先是至少十几辆警车作为先头部队，开着车门驶过；接着是一辆辆载着运动员和官员的车，接着就看到金晶坐着轮椅被推过。里圈是戴着墨镜的中国蓝衣护卫，外圈则是穿着溜冰鞋的法国警察。
　　后来的情况也基本差不多，火炬走得很慢，因为游行人数众多。即使派了大批警力，也难免会有难以维持秩序的时候。而很多时候，火炬手都不得不坐回到车里，只在比较稳定的路段才下车跑。本来火炬在经过了香榭丽大街、协和广场之后要去市政厅的，但最终中方负责人决定临时修改路线图，直接去终点站。
　　现场不时出现混乱。有好几次，两片对喊的人群越靠越近，最后混成了一片。激动之下，前排的中国留学生和“藏独”分子发生肢体冲突，但都被很快地拉开。有一回，一个“藏独”分子一把抢过中国女学生手中的旗，小女孩一下子哭了，一个法国警察看见后，上前一把将“藏独”分子摞倒在地。没想到周围的法国民众纷纷逼向那个警察，而身后的一批法国警察迅速压过来。双方一片群殴之势，正当情势危险万分时，只觉得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泪流满面——我吃了生平第一颗催泪弹。
　　于是，我突然产生了这样一种感觉：如此众多的法国人出来游行，如此激烈的反抗情绪，真的都只是冲着中国，冲着火炬吗？
　　类似的场景在法国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在巴黎郊区骚乱中能看到，在反对首次雇佣合同时也能看到。在法国，游行示威就像下雨一样。可以说，法国民众将他们习以为常的游行文化、对警察的敌对情绪，以及对政权说“不”条件反射地带到了这次火炬传递中。抵制奥运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一种情绪释放的借口。
　　在这群游行的法国人中，很多都是中年妇女，或一些小混混模样的年轻人。在“大学城”的那段，有个法国老头拿着把雨伞经过我们身后，听到我身边的法国大妈们喊着“解放西藏”，他也竖起雨伞，跟着喊了两声，然后继续赶路。我心里在想，这些人中能有几个说得出西藏的具体位置？有几个去过中国？又有几个能对这个面积是他们十几倍的泱泱大国有基本的了解呢？
　　突然觉得在那些崇高的口号堆砌的外表之下，各种私利的暗潮翻涌，奥运不过是成为了一个牺牲品。法国民众借它来宣泄不满情绪，政客们将之作为一种政治角力的工具，媒体则把它作为一个盛大的节日大做各种“煽情”报道。
　　在这里生活了两年，真正感觉到中法之间渊源很深，但要真正相互了解还任重道远。法国是一个非常个人主义的社会，如果是在巴黎举办一场奥运会，国民的重视程度绝对不会像北京奥运会那样。中国人民对于奥运的重视、为奥运所做的动员、对其所投入的热情，均是法国人无法想象的。但法国人不知道，他们用他们平时热爱的街头文化来对待中国的奥运会，则不可避免地对中国人的感情产生了出乎意料的伤害。因而，他们对中国人的愤怒反应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此外，让我感到比较震撼的一点是，中法友谊说了那么久，但要让法国人真正接受中国人，路还很长。不少法国人都说过，中国人令他们害怕。法国人是非常反全球化的，因为他们那种独特的社会模式，正在全球化中不断地受到挤压。直到法国总统萨科齐提出改革之前，法国还实行着每周35小时工作制、上大学很容易，只要通过高考就可以在公立大学随意注册。他们对竞争有着一种类似本能的排斥。而中国却是这股全球化浪潮中的排头兵，中国廉价商品不断流入他们的市场，低廉的劳动力使他们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受到冲击，因而他们对正在崛起中的中国的情绪是相当复杂的。
　　这次的事件也让我对西方媒体的幻想一一破灭。奥运圣火传递当天，《解放报》的头版整版就是一个五环手铐，很多支持“藏独”的法国人就是拿着这份报纸去游行示威的。而事后，不管是法国电视台也好，报纸也好，都用了大量篇幅报道了当日“藏独”分子的活动，而给中国留学生的镜头却非常少。《解放报》更是用“中国被打了一记耳光”为题。
　　以前一直以为西方媒体非常重视平衡报道，这也是他们言论自由的基础。在法国，有一个媒体监督机构叫CSA，负责监督媒体是否给予各个政党平等的话语权，它会计算给予左派、右派、极左、极右的报道时间是否平衡。这一点曾给我留下非常好的印象。而一旦这个事情到了别的国家，这个规则就被抛弃了。尽管这里的中国留学生利用火炬传递的机会，将给法国总统萨科齐的公开信分发给各大媒体，上面写明了联系方式，但事后来采访的只有一家。
　　虽然和法国人丰富的游行经验相比，中国的留学生仍显得相当的稚嫩。这种完全自发的游行，比较零散，组织得也不够完备。但我觉得这些都没有关系，真正重要的是，一个很深刻的东西在这场运动中被催醒：那就是公民意识。西方的公民社会早已发展成熟了，而中国的留学生却是第一次练兵。可以说，还未经过操练就被推上了实战。在法国这样一个全真的民主平台上，缺乏经验的中国留学生，在一步一步地学习用西方民主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诉求。
　　这些日子以来，中国留学生们主动参加媒体的辩论和访谈节目，用法语来跟法国人辩论；自发给法国总统萨科齐写信，签名支持奥运，千方百计地通过媒体的力量和其他方式，把这封信交到萨科齐手上；组织集会游行，召开新闻发布会，反对法国媒体的不公报道；在日常生活中和法国人进行交流，向他们讲述西藏历史的来龙去脉。
　　当我看到中国留学生站在支持西藏的法国人身边，一边喊着“北京加油”，一人叫着“西藏独立”，双方一人一句却互不干涉的时候，我真的很为这些中国留学生感到骄傲。
　　这几天法国媒体一直在为1968年法国学潮作着大幅报道，在四十年后再去回顾当初那场对社会、文化、思潮都产生了巨大影响的运动。我突然想，在二三十年后，这批在这里经历过这场运动的中国留学生又会怎样反思今天呢？
　　一个台湾朋友跟我说，从这次自发组织迎接圣火和游行活动的过程中，很多中国朋友的所作所为都令他感到欣慰。这些留学生身上体现出来的公民素养，令他对中国的未来和两岸关系充满了信心。当时听了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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