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南方大面积低温、雨雪以及冰冻灾害背后，全球变暖的阴影挥之不去

    【《财经》网专稿/记者 于达维 实习记者 高文欢】进入1月中下旬，当“雪灾”日益成为媒体和互联网上的热门词汇时，很多普通读者并没有意识到，2008年之初席卷大半个中国的天灾，远不是一场暴雪那么简单。
　　实际上，它是低温、充沛降水表现出来的雨雪和冰冻的“三位一体”。

“三位一体”
　　对于中国气象局预测减灾司司长、新闻发言人矫梅燕而言，似乎一夜之间，天就变了。
　　就在一个月前，她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人们谈论更多的还是暖冬这个话题。整个2007年12月，中国全国平均气温为－2.3℃，较常年同期偏高1.6℃，为1951年以来历史同期最高。四川、海南、广东、云南四个省的月平均气温均为1951年有记录以来历史同期次高值。
　　统计资料也显示，2007年成为中国有系统观测记录以来最温暖的一个年头。北京、湖南、江西以及安徽等13个省（区、市）的年平均气温都达到了历史同期最高。
　　然而，进入2008年不久，确切地说，是从1月10日开始，对于大半个中国而言，形势突然发生了逆转。在随后的20多天内，四次大范围的低温、雨雪以及冰冻过程，席卷了包括湖南、贵州、安徽以及湖北在内的19个省（区、市）。
　　湖南、湖北、贵州以及甘肃四个省的气温，更是创造了历史新低。其中，从1月10日到29日，湖南的气温平均偏低4.7℃,湖北偏低4.2℃,贵州也偏低3.5℃。
　　与罕见的长时间低温如影相随的，还有在这个季节难得一见的丰沛降水。中国气象局的统计资料显示，在这期间，除了东北、华北东北部和内蒙古东部，长江以北的大部分地区以及华南中南部等地区降水都比常年偏高一到两倍，部分地区甚至超过了两倍。
　　在更靠北一些的安徽，降水表现为漫天飞雪。迄今为止，安徽省连续降雪天数已经超过了20天，之前最高记录是1954年和1969年创造的16天。
　　在纬度更低、气候相对温和的贵州，迎来的是长时间的冻雨。截至2月1日，贵州有26个县（区、市）的冻雨持续天数，都已经创了新的历史记录。
　　无论是以雨或者雪的形式，低温都会把这些降水在地面上冰冻起来。雨雪冰“三位一体”，终于在中国南方的许多地区，演绎出了一场极具杀伤力的“完美风暴”。
　　矫梅燕在接受《财经》记者采访时表示，由于中国南方地区气温较高，与2007年曾经肆虐北美和欧洲各地的暴风雪相比，天气现象更为复杂，造成的损失也更大。
　　以对电力的影响为例。在东北地区，虽然降雪量有时也很大，但由于气温相对较低，雪落在电力线上并不容易融化，覆盖层的密度往往相对低些；而此次在贵州、湖南等气温较高的南方地区，落在电线上的冻雨很快就会结冰。这些致密的覆盖层的厚度有时甚至达60毫米，远超出了15毫米的设计值。于是，在贵州、湖南等很多地方，整个电力系统陷入濒于崩溃的境地。
　　由于“三位一体”的内在复杂性，不少专家对于整个灾害过程到底何时能最终结束，都持相对谨慎的态度。考虑到整体气温仍将保持在偏低状态，因此，交通、电力等到底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到什么程度，仍是一个未知数。

“圣女”之过
　　造成中国大面积持续低温雨雪天气的罪魁祸首是什么？在接受《财经》记者采访时，专家们普遍表示，“都是‘圣女’惹的祸。”
　　所谓“圣女”，指的就是“拉尼娜（La Nina）事件”；在西班牙语中，“La Nina”意为“小女孩，圣女”。
　　正常情况下，地球赤道区域的信风是从东向西的，这样就将大洋表层较热的海水向亚洲一侧吹送，而深层较冷的海水在南美洲沿岸上升。但这种模式，每两年到七年，都会被打乱一次：风向和洋流发生逆转，太平洋表层的热流转而向东逼近美洲，造成秘鲁沿岸的水温升高，同时将原本在印尼的降雨转移到南美。这种现象被称为“厄尔尼诺现象”（El Nino）。
　　在厄尔尼诺发生之后，太平洋东部水温下降，雨量下降；而西部水温开始上升，降水量也明显偏多。是为“拉尼娜事件”。
　　国家海洋预报中心陈幸荣教授告诉《财经》记者，从2007年5月开始，赤道东太平洋的海面温度就比正常温度低了0.5℃；到了去年11月，这种现象已经持续六个月，达到了拉尼娜事件发生的标准。
　　通常，拉尼娜不会对世界气候产生重大影响，但往往会给中国东南沿海带来低温和多雨天气。国家气候中心系统诊断室主任任福民在接受《财经》采访时就表示，对于正处于冬季的中国而言，拉尼娜最直接的影响就是造成天气偏冷。
　　正是考虑到拉尼娜的影响，他解释说，早在去年11月就作出了这个冬天前暖后冷的预测。不过，当时国际和国内的专家普遍认为，此次拉尼娜事件的强度不会太大，因此对于包括中国南方所在的中纬度地区的影响，并没有做出确定性的判断。
　　但事实证明，这次拉尼娜绝对是一个“长命”（long-lived）事件。国家气候中心的预测显示，其强度达到了中等或者偏强的水平，并且至少也会持续到今年夏天之前。
　　陈幸荣也对《财经》记者表示，根据数值和统计模式预测结果，预计本次拉尼娜事件将会持续到2008年5月到6月。
　　1月31日，在国家气候中心召开的讨论会上，中国气象局气候变化特别顾问、中国工程院院士丁一汇指出，在此次灾害性事件的形成过程中，总体而言，拉尼娜的作用很大。如果没有它，大气环流就不会长时间地维持在异常状态，当然就不会造成中国南方地区连绵的雨雪过程。
　　他对《财经》记者解释说，几乎在所有的拉尼娜事件发生年，在西太平洋尤其是菲律宾到台湾之间，容易产生异常的气旋性环流，削弱副热带高压；而顺时针旋转的副热带高压的西部，通常表现为在中国的东部刮南风。南风被削弱之后，客观上有利于引导北方冷空气南下。
　　2007年冬季，任福民告诉《财经》记者，位于中国西北方向的乌拉尔山地区一直维持着一个强大的高压。这样，在拉尼娜事件的帮助下，冷空气一路南下，先入新疆，再沿河西走廊并最终长驱直入东南地区。
　　当然，构成中国上世纪50年代以来这场罕见的灾难性天气，还有其他一些重要因素。
　　任福民在接受《财经》记者采访时指出，今年另一个重要的异常特征，是西太平洋副热带高压较往年偏强、偏北。这不仅使得冷暖空气交汇的主要地区北移到长江中下游地区，同时其西侧的偏南气流，也从太平洋给中国南方大部分地区带来了丰富的水汽。
　　冬季影响中国的寒潮，通常分为东、中、西三条路径。东线来自西伯利亚地区，中线来自蒙古、贝加尔湖地区，西线则从遥远的冰岛经地中海一路向东逶迤而至。其中，前两者对中国的主要影响是大风降温；西线由于沿途水汽充沛，最容易给中国带来大范围雨雪。
　　这次影响中国，恰恰是来自西线的寒潮。
　　从今年1月的天气形势看，西线来的冷空气（寒潮）被乌拉尔山区强大的阻塞高压分成两支，北支同西伯利亚的冷空气会合，几乎垂直进入中国中南部。而南支绕过青藏高原与其南侧异常活跃的南支槽（低压）会合，给中国从孟加拉湾和印度洋带来丰富的水汽。
　　由此，两股冷空气和两股暖湿空气，在中国南方呈现出拉锯对峙局面，从而造成持续至今的低温、雨雪天气。

大趋势未变
　　不仅仅中国南方，实际上，从西亚、中亚一直到南亚地区，在刚刚过去的1月，都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在中东，从约旦、以色列到伊朗、伊拉克，从叙利亚到塞浦路斯、土耳其，都遭遇了降雪；其范围之广，也是过去数十年罕见的。在印度北部，最低温度已经接近冰点，新德里更是创下了自1935年来的最低温度。
　　或许，这有些令人困惑：在全球变暖的大背景下，寒潮甚至暴雪为什么反而如此汹涌？
　　所谓全球变暖，并不是一个均匀或者线性的变暖过程，它更多地反映了一种长期、整体性的趋势。更何况，在过去的这些天里，中国南方不少省份经历了创记录的深寒；但现在就断言“暖冬”不再，或许仍然有些为时过早。因为拿来与常年气温比较的，并不是从1月10日之后这短短20多天的平均温度，而是整个冬天三个月的平均温度。
　　事实上，在一些专家看来，很多地方暴雪肆虐，或许与全球变暖的大背景也不无关系。
　　美国皮尤全球气候变化中心（The Pew Centre on Global Climate Change）发言人汤姆斯泰因费尔特（Tom Steinfeldt）在接受《财经》记者采访时解释说，降雪通常需要潮湿的空气，因为只有冷空气遭遇到足够潮湿的空气时，才会产生降雪。而潮湿的空气往往是海洋或者湖泊蒸发形成的。随着全球温度的升高，海洋和湖泊的蒸发也会增加，这就使得其上空的水汽含有更多的水分。
　　因此，1月31日，中国气象局前局长、中国科学院院士秦大河在北京举行的一个会议上公开表示，此次低温、雨雪及冰冻过程，“这一极端天气事件，是在全球变暖的大背景下出现的极端性事件之一。”
　　迄今为止，受到认知水平的限制，我们尚无法把单一的气候事件与全球变暖这样的大趋势直接画上等号。然而，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在2007年，随着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公布了第四次评估报告，全球变暖将导致极端性气候事件进入一个多发时期，已经得到了主流科学界的公认。
　　全球变暖之所以会导致极端性气候发生频率和强度提高，是因为温度越高，蒸发到空气中的水分就越多，水汽循环也会加快。这样，原有的气候模式就会失衡，从而导致暴雨雪、干旱以及酷热等频繁发生。
　　在全世界许多地区，如2003年严重的热浪，曾造成整个欧洲成千上万人死亡；美国西部和加拿大西部的森林火灾也在急剧增加。在近几年中，美国、澳大利亚和欧洲不少地方，都遭遇了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干旱。
　　中国发生的事实，同样应和了这样一个全球性的大趋势。除了此次刷新了多项记录的天气过程，2007年中国多个省份都刷新了平均气温最高记录。
　　此外，2007年3月，50年不遇的暴风雪袭击了辽宁等地。而在7月，重庆市遭遇了115年来最强的暴雨袭击，济南市也同样遭受了有气象记录以来最强的暴雨袭击。
　　有人甚至言称，照这种趋势发展下去，中国在气候方面，打破“多少年一遇”或者“有气象记录以来”的速度，将会大大加快。
　　当然，极端性气候的发生，往往是一个非常复杂和综合的过程。它和全球变暖有着很强的关联性，但考虑到多种因素的相互作用，这种关系仍存在一定的不确定性。
　　不过，正如斯泰因费尔特所提醒的那样，不确定性，并不能成为我们无所作为的理由。只有从现在就做好准备，才能在未来，更加从容地面对全球变暖可能带来的后果。■

　　本刊记者李虎军对此文亦有贡献

（全文详见2月4日出版的2008年第3期《财经》杂志）

资料

冻雨
　　雨滴与地面或地物、飞机等物相碰而即刻冻结的雨，称为冻雨。
　　这种雨从天空落下时，往往本身是低于0℃的过冷水滴（如果水滴中间没有结晶核，即使到了零度以下，也不会变成冰或者雪）；在碰到树枝、电线、枯草或其他地上物，就会在这些物体上冻结成外表光滑、晶莹透明的一层冰壳，有时边冻边淌，象一条条冰柱。这种冰层在气象学上又称为“雨凇”。
　　冻雨多发生在冬季和早春时期。中国出现冻雨较多的地区是贵州省，其次是湖南、江西、湖北、河南、安徽、江苏及山东、河北、陕西、甘肃、辽宁南部等地，其中山区比平原多，高山最多。
　　冻雨是一种灾害性天气。最大的危害是造成供电线路中断。平时，高压线能够承受设计标准二到三倍的重量，但是如果遇到雨凇，电线结冰，重量几何级数增加，遇冷收缩，加上风吹引起的震荡，能使高压线不胜重荷而被压断，几公里以致几十公里的电线杆成排倾倒，造成输电、通讯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