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莱坞的悲哀是没有对手。圣丹斯虽然唱对台戏，也只是好莱坞的另类输血渠道而已

        第80届奥斯卡提名本周颁布，美国乃至世界各地的年度电影势力，正式落座代表好莱坞荣耀的几把不多的交椅，指挥棒正式挥舞。这是一场比赛，也是一场表演。深谙此道的电影人们明白，在芸芸电影众生中，如果注定无法获得奥斯卡的垂青。那么，不妨放下绷紧的神经，与这场全世界最昂贵的游戏共舞一场。

外围：风向标
        此前，美国各大甘当风向标的影评机构，如洛杉矶影评人奖、波士顿影评人奖已经交出了自己的天气预报。这些预报类似于高考模拟试题，而且像天气预报一样不准确，但是它们也属于这场表演的一部分，可以起到聚光灯的作用，把人们的目光集中到一些影片上来。所以奥斯卡需要风向标们清理舞台，把过多的申奥对象无声无息地赶下台去。
        奥斯卡最知名的风向标是金球奖，由外国记者协会评选，并举办盛大颁奖礼。作为奥斯卡热身，明星们乐于在颁奖季亲善露面，多与选民握握手。今年由于演员们声援编剧罢工，不给金球奖面子，这个风向标一下子就露出了寒酸的底子。没有明星走红地毯，众多泡好莱坞的外国记者，围绕奥斯卡预测出来的一个口水奖，还有什么价值呢？
        金球奖幸好猜对率很高，尚有参考价值。有些影评人奖因为猜错率太高，明星们甚至很怕被评上。
        除了媒体、影评人机构评出的这类风向标，演员工会、导演工会等业内机构也会评出代表圈内观点的奖。这些奖项基本上是为了体现自己行业的本位价值。

提名：另类的80届
        80届奥斯卡提名名单显得很另类。提名五部影片，除了像《赎罪》这样典型的好莱坞战争与爱情大片，以及好莱坞形象代言人乔治·克鲁尼参演的悬疑司法片《迈克尔-克莱顿》，稍显大公司大明星色彩，余皆独立姿态浓郁。好莱坞独立制片领军人物科恩兄弟，奉出回归终极暴力力作《老无所依》；另一位70后才子保罗·托马斯·安德森，又编又导了政治寓言《血色黑金》，加之英国演艺怪才丹尼尔·戴的加盟出演，实力堪与《老无所依》对抗；小片《朱诺》，皮克斯探照灯的新一部“阳光小美女”，以未婚先孕社会题材，小成本狂扫近期北美票房后，也成为本届奥斯卡热门之一。
        好莱坞有标准的电影叙事程式，奥斯卡并不算青睐独立风格。1998年，第70届奥斯卡向《泰坦尼克号》大派小金人。十年来，这部空前绝后的美国大片一直是好莱坞标准的样板戏，与前大片时代的《乱世佳人》并驾齐驱，并且放之四海而皆准，比《指环王》更加深入人心。在它的光辉照耀下，中国乃至更多国家的电影人开始了大片之路。
        但是最近几年来，奥斯卡的选择变得耐人寻味。77届，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导演的《百万美元宝贝》大冷胜出；78届，最佳影片又在同性恋题材的《断背山》和种族问题的《撞车》之间产生，79届的《无间道风云》看起来比较有大片派头，但是也是好莱坞多年未加鼓励的天才马丁·斯科塞斯的平庸作品。

对台戏：圣丹斯
        奥斯卡为什么独立味道越来越浓了？模式化大片越来越令人厌倦也许是一个原因。2005年—2006年，好莱坞电影票房经历了前所未有的低谷，大制片公司普遍创作力衰竭，靠拍续集吸引观众。
        这时，出现了一些特别的情况，有一些成本很小的独立电影，从圣丹斯电影节上被挖掘出来，结果获得了超常的票房汇报。最典型的就是《阳光小美女》，2006年发迹于圣丹斯电影节，当年7月开始在北美试映，后来不断扩大放映地区直至全美。这部片子和圣丹斯电影节上的另一部纪录片《难以忽视的真相》都获得了79届奥斯卡提名。
        1984年开始，坚持每年在奥斯卡提名揭晓前举行的圣丹斯电影节，由独立电影人罗伯特·雷德福参与创建，正在形成独特的影响力，吸引越来越多的世界独立电影人参加，成为独立制片业的精神支柱。2008年圣丹斯电影节收到了来自美国和其他国家的3624部提交影片（非美国电影的比例占1/3以上），超过了2007年的3287部。这个惊人的数字表明，这个仍然控制在独立电影人手里的电影节，已然是世界上最大规模的电影节了。
        圣丹斯电影节的成就不仅在参展影片的规模上，更在于人才的发掘与输送。由于电影是一项极其需要权势的职业，好莱坞推陈出新非常困难。而圣丹斯创建28年来，已经荟萃了昆汀、索德伯格、大卫·林奇、贾木许等众多大腕。本次奥斯卡提名名单里的科恩兄弟，就是圣丹斯的旗帜人物。这些人为好莱坞提供了更多向度的电影才华和商业可能性。
        圣丹斯标榜独立，聚啸江湖，比起那些风向标来自是有不同反响的抱负与胸襟。跟着别人游戏，远没有另辟战场唱一出对台戏有价值。

《色，戒》：意料中失意
        奥斯卡原本是美国人自家院子里的春节联欢晚会，由于艳羡者众，要门票的人越来越多。每年秋季，各种时令电影便开始隔着大洋大洲向奥斯卡献礼。不管怎样，先让自己跟奥斯卡扯上一些远亲再说。
        近年不少中国片把申奥当作一件正经八百的宣传工作来做，让人哭笑不得。今年中国片申奥的故事最是曲折离奇，显出竞争很激烈的样子，其中《太阳照常升起》态度最高调，结果在内地败于《云水谣》，在香港败于《放·逐》。《色，戒》幸好受到台湾支持参赛。不过，这部在美国被定为高限制级别的电影，华语文化色彩太浓，不像李安的其他片子那样具有跨文化的接受度。美国影评人不理解这样阴郁婉转的恋情。李安本人对奥斯卡的标准非常理解，早就表示《色，戒》的市场在华语地区。《色，戒》最终失意于奥斯卡提名，是意料中的事情。
        其实奥斯卡的目标是依据好莱坞电影标准与美国价值体系，奖励代表好莱坞年度成就的作品，并不是为了跟全世界的电影人玩儿。这种态度完全不同于戛纳、威尼斯、柏林等大部分国际电影节。这些电影节的目的更多在于世界性的交流与销售活动。好莱坞不需要这样的交流，因为它的标准就是电影商业的标准。它给自己的定位是向世界输送标准，而不是交流或者通过这种交流赚钱。所以，各国的电影，不管在自己的国内有多么牛，在好莱坞，都是边缘的东西，是一种异域色彩的狂欢。不像戛纳，真的打算在世界范围内建立一套电影本体的评价体系，真的推陈出新，团结世界电影人。
        美国人很聪明，发明了由各国政府主持分赛场的办法，既友好地拒绝了那些过于积极的电影，又合理地显示了自己的大度。
        申奥其实是一场场外的游戏，连门票都没有的骑墙观看，弄到最好也就是整整民族衣襟被推进去展示一下。
        献礼好玩吗？我看很没有意思。在别人家的游戏里表演，充其量也就是符合别人家的标准。没有独立精神的电影，也就是没有灵魂的商业而已。好莱坞的悲哀是没有对手。圣丹斯虽然唱对台戏，也只是好莱坞的另类输血渠道而已。如果想玩真的，还是要有当对手的决心，起码也要像圣丹斯那样，搭起一个对台戏，跟好莱坞好好地周旋一下。那对日渐贫乏的好莱坞也是幸事。■

作者为TimeOut中国版总编辑，专栏作家

注：有关独立电影的更深内容，建议读者阅读《低俗电影——米拉麦克斯、圣丹斯和独立电影的兴起》。作者彼得·毕斯肯德（Peter Biskind），美国资深影评家。曾著《逍遥骑士与愤怒的公牛：性、毒品和摇滚一代如何拯救了好莱坞》，美国当代电影史的经典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