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周正龙用数码相机拍摄的第24张野生华南虎照片原图（剪裁）

在华南虎照片的真伪引发的漫长“罗生门”风波背后，真正让我们关注的是：中国距离真正告别野生老虎还有多远？

　　【网络版专稿/《财经》杂志记者 王以超】10月12日，陕西省林业厅正式在陕西省西安市举行新闻发布会，宣布安康市镇坪县的一个名为周正龙的农民兼猎人，在当月4日拍摄到了野生华南虎。
　　毫无疑问，如果这张照片属实的话，对于中国野生动物保护界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惊喜。
　　老虎这种大型猫科哺乳动物，对于中国人而言有着特殊的意味。实际上，它早已经渗透进了中国人的传统文化和历史进程中。它不仅存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像出生在四川内江的张善子（1882年-1940年，当代著名绘画大师张大千的二哥），就以画虎见长，更流连在“虎符”等名词以及背后的厚重传说中间。
　　遗憾的是，曾经在中国大地上徘徊过的这种最美丽的大型猛兽，却在自然界中和我们渐行渐远。
　　新疆虎早已灭绝。曾经一度在中国十数个省份都有分布的华南虎，自从上世纪80年代之后，再也没有确凿的野外目击记录。只有野生东北虎（又称为阿穆尔虎，或者西伯利亚虎），专家估计在中国吉林省以及黑龙江省一带还有少量分布，具体数量可能在20只到50只之间。
　　因此，可以想见，一旦华南虎能够重现山林的话，无论对于野生动物保护专家而言，还是对于普通公众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然而，在照片公布后，引发的一系列风波却让人始料未及：
　　虽然当地政府、林业部门以及拍摄者本人都坚持说照片的真实性无庸怀疑，但包括中国科学院植物所首席研究员傅德志在内的专家，以及众多网民，却纷纷从照片中的植物叶片大小以及众多细节上，对于照片的真伪提出质疑，甚至有网友将其称为“中国有史以来最美丽的二维华南虎”（暗指所拍摄的对象只不过是巨大的华南虎纸板）而已。
　　就连权威的学术期刊也被卷入其中。美国《科学》杂志就已经打算在即将出版的11月9日这一期杂志上刊发这一照片。但是，由于其相应的文字说明我们目前还不得而知，因此也很难说这会不会为这场风波划上一个暂时的句号。

兴亡转瞬

　　迄今为止，当地林业部门没有出示更多的老虎存在的生物学证据，比如毛发、足迹等，也没有获得独立动物专家们的严格认定。也许，现在讨论镜头中的华南虎到底是真实存在陕南一隅，抑或是仅仅存在于“虚拟现实”空间中，仍然为时过早。
　　然而，或许更值得反思的是，到底是什么把中国人推向了为一只野生老虎而几乎陷入集体癫狂的状态？
　　2007年1月，在位于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郊的东北虎林园，其总工程师刘丹就告诉《财经》，虽然他从事老虎研究十几年了，但迄今仍没有在野外真正见过老虎，当为人生一憾事。
　　然而，就在并不久远的以前，情况却完全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用“遍地老虎”来形容，似乎并不为过。
　　原林业部野生动植物保护司副司长卿建华曾经在接受《财经》采访时回忆到，仅仅在半个世纪之前，以1956年为例，全国收购的虎皮就达到了996张。虽然这些虎皮，未必都是当年捕获的，但当时老虎分布之广，由此也可见一斑。当时华南虎的分布，向北甚至延伸到山西省内。
　　虽然没有准确的统计数字，但专家普遍估算，那个时期，在中国应该生存着5000只到6000只野生老虎。
　　但随着“打虎英雄”辈出，以及森林的砍伐、人口的增长导致其栖息地被破坏、食物链被中断，老虎很快褪去了其“万兽之王”的荣光。专家估计，到了上世纪70年代，中国野生老虎的数量就大概已经下降到了当初的一半左右。
　　而这场巨大的悲剧，才刚刚拉开帷幕而已。到了上世纪90年代，中国野生老虎的数量，更是急剧下降到了100只量级，并且野生华南虎的身影再也没有清晰地出现在人们面前。
　　虽然在上世纪80年代以后，中国政府逐步在不少地方采取了封山育林政策，试图恢复整个生态环境，尤其在最近十年中，这种努力已经开始使得中国的森林覆盖率逐步增加。国家林业局最新公布的数字显示，中国目前的森林覆盖率已经超过了18%。
　　然而，在众多动物保护组织看来，野生老虎的命运仍然十分脆弱。因为新增的森林中，大多为次生林，品质并不高。《财经》记者曾于今年年初前往黑龙江林区，发现真正的参天大树，往往只有在非常偏僻的山区才能见到。而老虎，恰恰喜欢原生的森林环境，古人云“深山古树出猛虎”，就是这个道理。
　　而且，即使这些品质不高的森林，也往往被公路分割开来，变成一片片破碎化、互相无法连通的地带。这些，都使得野生老虎的生存和迁移，面临着极大的挑战。
　　此外，以生态旅游名义进行的开发活动，比如修建公路、旅游设施等行为，一旦缺乏良好的规划和监管，往往会进一步加剧这种趋势。
　　除了自然因素之外，人为的偷猎行为，仍然是野生老虎的最大威胁之一。一位业内人士向《财经》透露，据他估计，过去数年中，中国几乎每年都有一只野生老虎沦为这种行为的牺牲品。
　　而且，偷猎行为对老虎造成的，不仅仅是直接伤害，更多的还是间接伤害。以东北虎出没的地区为例，一旦马鹿、狍子乃至野猪等的数量因偷猎而减少的话，就会导致野生东北虎失去最为重要的食物来源，甚至被逼铤而走险，直接袭击村庄饲养的牛等家畜。
　　近两年来，吉林、黑龙江等先后发生过东北虎袭击家畜的行为，虽然它一方面验证了野生东北虎仍然存在，但另外一方面也在传递出一个依旧严峻的信号：我们仍然没有给这种猛兽留出来足够的生存空间。

野化成败

　　然而，要说老虎已经逐渐远去，也许并不客观；因为在野生老虎日渐衰微的同时，人工饲养和繁育的老虎家族却日渐庞大。在有些地方，甚至到了“虎满为患”的程度。
　　以东北虎林园为例，其哈尔滨基地加上横道河子繁育基地，目前已经拥有了七八百只老虎。而在1986年的时候，这里的老虎还不足20只；即使在1995年前后，也只有百只左右。
　　在哈尔滨基地面积为100公顷内的散放区内，就生活着160只老虎。当地科研人员希望，通过这种从完全圈养到半散放状态的转变，能够使得老虎逐步适应野外生存环境，从而恢复野性。
　　然而，东北虎林园总工程师刘丹承认，虽然经过八年多的训练，东北虎已经具备了在零下30摄氏度的低温下生存的能力，但目前的野化训练，仍然还是相当初步的。而要进一步野化，就必须有更大的保护区，并且逐步训练东北虎依靠野生食物链生存的能力。
　　但是，要重建良好的野外生存环境，又谈何容易？即使外部环境改善之后，东北虎也要经过漫长的代际交替之后，或许才有可能重新返回大自然。
　　虽然国家林业局制定了为期50年的雄心勃勃的计划，但一些专家认为，即使100年之后，也许野化的前景也远不容乐观。
　　由国家林业局和拯救中国虎基金会在南非进行的野化华南虎试验，自2003年启动至今，也仍然成败未卜。除了2005年，一只名为“希望”的老虎因病去世之外，共有从中国国内选送的四只人工饲养华南虎在南非自由州省的老虎谷保护区接受野化训练。
　　目前，生活在中国各人工饲养基地、动物园等场所内的老虎总数，估计应在5000只左右。
　　虽然这些老虎数目众多，但悲观者仍然对其长期的野化前景不抱太大希望。在他们看来，这些老虎已经在长期饲养和繁殖过程中，失去了基因的多样性，哪怕外界环境得以恢复，或许也再难以重现“虎啸山林”的场景，“就相当于长期的慢性物种‘安乐死’而已”。
　　实际上，今年10月5日，美国《科学》杂志上发表的一篇文章就指出，圈养繁殖（captive breeding）的确对于种群的野外自然繁殖等有着明显的负面影响。原因也很容易理解，老虎和所有生物一样，在繁殖过程中会存在一定的基因变异，在自然环境下，由于自然选择的压力，那些“坏”的变异个体就会逐渐被淘汰，只有“好”的变异个体才能在逐代增强中幸存下来。
　　而在人工饲养环境下，那些对物种长期生存有害的基因，也会被保留下来；而这些“有害”基因的一代代累积，很可能会给整个物种的长期生存蒙上一层阴影。
　　
开禁福祸
　　但就短期而言，人工饲养对于野生老虎的最大威胁，或许来自另外一种可能性。
　　1981年，中国正式加入了《国际濒危野生动植物种贸易公约》（CITES）。在CITES于1987年全面禁止虎制品的国际贸易之后，中国也于1993年全面禁止了虎制品的国内贸易。
　　然而，这一禁令，在中国国内却一直面临着老虎人工繁殖机构的巨大压力。另一方面，2006年，包括世界自然基金会在内的多家动物保护机构，则联合上书，呼吁中国政府不要对国内虎制品贸易开“绿灯”。
　　在中国的传统中，对于虎骨等的利用也历史悠久；虽然现代医学无法证实虎骨的疗效，但很多中国人仍然对其神奇功能深信不疑。
　　赞成开禁的人士看来，在严格管理和登记制度下，部分开放这一市场，有利于满足市场对虎骨的需求，从而抑制地下“黑市”。毕竟，包括东北虎林园在内，目前都有大量自然死亡的老虎个体，只能长期封存在冷库中。
　　目前，一只野生老虎的“黑市”价格，估计应在100万人民币以上。要知道，早在十多年前，“黑市”价格就已经逾数十万元。甚至有人认为，仅一张完整的虎皮，现在的售价应该就不下七位数。
　　然而，反对开禁的人士则认为，一旦部分允许虎制品贸易存在，不仅不会起到抑制“黑市”的目的，因为受益者主体不同，反而很可能刺激“市场需求”：要知道，对于很多中国人而言，他们深信人工养殖的老虎的虎骨，药用价值肯定不如野生的。
　　“谁能保证，偷猎者到时候就不能以各种渠道，拿到所有必需的手续和证明呢？毕竟，在暴利驱动之下，一切都有可能”，一位多年从事野生东北虎保护的专业人士对《财经》表示。
　　2007年1月，《财经》记者曾跟随国际野生生物保护学会（WCS）和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联合组成的志愿者队伍，来到位于黑龙江省南部的穆棱镇。当地林业部门有关人士就坦称，不愿意对于东北虎的行踪过多地宣传，原因之一，就是担心偷猎者追随而至。
　　没有人准确知道，无论是野生东北虎还是华南虎，在中国还残存的具体数量。然而，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即使野生华南虎尚未灭绝，这两种老虎的生存状态也都不容乐观。
　　而在通往真正留住野生中国虎的道路上，我们需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是老虎这个珍稀的物种，也为了给我们的子孙后代真正留下一个动物界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