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第一名白宫女记者，长达47年白宫新闻生涯，87岁的海伦·托马斯的提问让历届总统腿软。她最欣赏的总统和新闻发言人、他眼中的“水门事件”、出兵伊拉克，以及中国印象

白宫记者的“黄金时代”



白宫新闻发布会现场。海伦·托马斯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子上。
　　

　　春寒料峭的早晨，我在大风中穿过空荡荡的大街，来到华盛顿第十七街和宾州大街交叉口的星巴克咖啡馆。我将在这里专访美国传奇式白宫女记者海伦·托马斯。
　　海伦·托马斯（Helen Thomas），87岁，《赫斯特邮报》专栏作家。她作为前合众国际社记者，报道白宫47年，经历了从肯尼迪到布什的九位美国总统。2000年，她离开了合众国际社，但仍作为专栏作家，坐在白宫新闻发布厅的最前排，参加每天例行的新闻发布会。
　　海伦·托马斯不仅资深，而且以犀利而富有争议的提问出名。她的自传《白宫前沿——我的生活和我的时代》曾经被介绍到中国。
    我是在前一天早上的白宫新闻发布会上遇见她的。今年3月，我作为Alfred Friendly奖学金获得者，来到华盛顿。在发布会现场，就像她的自传题目一样，我目睹这位身材矮小、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稳稳地坐在新闻发布厅的第一排正中，不断向新闻发言人“发炮”。
    得知她的自传被译介到中国，海伦·托马斯感到非常高兴，爽快地同意接受我的采访。她告诉我，每天，她都会参加早上8点白宫新闻发布会，就在星巴克附近。
    我们约好7点见面。但是6点35分我走进咖啡馆时，看见海伦·托马斯已经坐在那里读《华盛顿邮报》。桌上还摆着《纽约时报》和一大杯咖啡。
    我们的谈话从现任政府开始。
　　托马斯·海伦在她的专栏文章中，常常猛烈攻击现任总统乔治·W·布什的政策。2002年，她在一篇文章中形容布什是“皇帝”。谈及这位吝于同记者打交道的总统，海伦说：“我希望他可以举行更多的新闻发布会，他出席新闻发布会太少。”
　　至于白宫新闻发言人托尼·斯诺（Tony Snow），海伦认为他是一个出色的沟通者，但过于保守。她认为，白宫新闻发言人实际上担负着两项任务：一是为联邦政府工作，为总统工作；二是向记者提供足够的信息，以帮助美国人民更好地理解目前的新闻和政策。
　　她最欣赏的白宫新闻发言人是Jerald terHorst ，美国前总统福特的第一任新闻发言人，同时是一位资深新闻工作者。Jerald terHorst只当了一个月新闻发言人就辞职了。因为他不断对记者否认福特打算赦免正被追究“水门事件”责任的尼克松。当他发现福特的确有此打算时，感到自己失信于媒体，无法再继续工作下去了。
　　海伦最欣赏的总统是肯尼迪。“他最有灵感，他是一个热爱和平的总统，鼓励年轻人要为公众服务，要有远大的理想。”海伦并强调，肯尼迪开启了新闻发布会的电视直播，并且在摄像机面前显示出智慧、幽默和热情。
　　她印象最深刻的，是肯尼迪对古巴“导弹危机”的处理。“他和赫鲁晓夫都知道，他们可以为世界带来和平，于是，在使用核武器方面便各退一步。”
　　肯尼迪是海伦·托马斯报道的第一位总统。自此，她作为美国第一名白宫女记者，开始了长达47年的白宫新闻生涯，更曾经担任第一位白宫记者团女团长。
　　不过，海伦·托马斯最初的工作，是报道第一夫人杰奎琳·肯尼迪。就像今天的“狗仔队”一样，海伦事无巨细地报道第一夫人的衣着打扮、言行举止，甚至他们的孩子用哪种牌子的尿布。
　　在海伦的自传里，她回忆了自己在杰奎琳生孩子时候的报道。当时，她每天呆在医院的走廊里，向每一位经过的人打探消息，结果总统全家都认识了她。有一次，在离开医院去向编辑汇报的路上，她遇见前来看望妻子的肯尼迪。总统说：“海伦，你抛弃了我的孩子。”
　　从海伦的自传中不难看出，上个世纪中期，是白宫记者的黄金时代。不仅总统经常亲自出席发布会，而且还会邀请记者参与私人聚会，使他们获得更多的信息。记者们还经常有机会随总统出访。
　　海伦谈到她的中国之行。1972年，她随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当时，白宫的飞机只有87个座位留给新闻工作者，包括各类媒体的记者、摄像师和技术人员。海伦成为随行的惟一的平面媒体女记者。
　　“这是一次极其令人兴奋的旅行，”海伦回忆说，此前20多年来，美国和中国没有正式外交关系，所有的信息都来自二手渠道，所以，“我们认为我们是美国人以及整个世界的眼睛和耳朵。”
　　“八天里，每个记者都不想睡觉，担心会漏掉新闻，”海伦说，“任何事都是新闻。”他们关心中国人吃什么，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说什么话；当然，还有20多年来中国社会的变迁。“我们确信，全世界都在仔细阅读我们写的每一个字。”
　　海伦回忆说，当时所有中国人对美国记者都很友好，而且她发现，中国共产党和苏联共产党不同。中国共产党更加含蓄微妙，苏联共产党则姿态更加强硬。
　　此后，海伦·托马斯又随基辛格和福特总统访华，“每一次都目睹了巨大的科技发展。”
　　她回忆道，最欣赏的中国领导人是周恩来，因为他“非常有深度，对世界很了解，是一个伟大的领导人”。另一个海伦欣赏的中国领导人是邓小平，“因为他推动了中国的开放。”
　　“现在白宫记者的工作没有那么吸引人了。”一位来自McClatchy集团的白宫记者告诉我，由于白宫对于记者越来越保守，记者可以获得的信息渠道相当有限；而且由于经费限制，记者也不可能像过去那样，常常跟随总统到世界各地采访。
　　这位记者告诉我，每次随总统出行的机票和宾馆等费用，通常是由记者所属的新闻机构负责。在美国总统座机上的机票相当于头等舱的价格，宾馆费用也不低。这样，一次国内旅行通常会花数千美元；如果是长途国际旅行，则可能高达上万美元。随着美国报业逐渐衰退，媒体越来越舍不得花这笔钱。
　　他们刚刚放弃了报道布什的南美之行。“为了省下钱报道接下来的总统大选，”这位记者说：“大选报道可是一大笔钱。”
　　尽管与早期总统的关系更为密切，海伦犀利的提问风格在当时就已形成。1974年，海伦成为合众国际社驻白宫记者站站长。当尼克松在新闻发布会上热烈祝贺她并且让她第一个提问时，她问道：“总统先生，您的前首席幕僚Haldeman被控作伪证，因为他说您表示付钱让‘水门事件’的被告闭嘴是错误的——您怎么看？”
　　同样，海伦把几个问题概括在一个问题中的技巧，也令人印象深刻。有时候，新闻发布会要求每个记者只提一个问题。但很多时候记者忽略这样的要求，会提两到三个问题。
　　海伦的提问则以“多面性”著称。比如，在1992年乔治·H·W·布什的新闻发布会上，她的一个问题是：“总统先生，你是否将减少中期收入税以及将国防预算减少到800亿美元以及打破预算协议以及……”
　　这些不屈不挠以及充满火药味的提问，让历届总统腿软。
　　“我做新闻不是为了被人们喜欢，而是为了寻求真相——这永远是我追求的目标。”海伦说。
　　海伦表示，如果一个人的工作与国家事务相关，就有义务回答问题。“是我在付他们工资，我们是纳税者，所以他们必须回答问题。”海伦说：“他们必须对他们的工作给出解释，而我没有义务去赢得他们的心。”
　　海伦承认她“一生都是自由派”，但同时强调她并没有丧失作为记者应有的客观性。“47年以来，我一直为合众国际社工作，只写事实，她或者他说了什么，”海伦说，“我从来没有被批评说带有什么偏见。”
    然而，随着近年来她成为《赫斯特邮报》的专栏作家，她的提问已经被认为是“出格的严厉和具有攻击性”。比如，她会问：“为什么我们要在伊拉克杀人？妇女、儿童不断被杀害。给我一个理由。”■

更多精彩文章请见：美国媒体见闻录